第163章 陰山下

「朕真不喜歡平城……」

「又冷……又幹燥……一年四季都是風……高祖為什麼要在這裡建都呢……」

「為什麼不選再南邊一點……南邊洛陽也是好地方。漢家中原,四朝都城……冬天也不冷。」

她的哭聲要震破了他耳膜,他恍若未聞:「朕要是死了……不要葬在平城……要葬在一個暖和點的地方……要葬在繁華一點的地方。人多,才熱鬧……朕最受不了冷清……陵墓不要太高了。太高了……見不到陽光。一定不要把朕埋的太深了……埋的淺一點……埋的太深……喘不過氣……黑的找不到路……」

她只是嚎啕痛哭。

拓拔叡說:「今年有點遺憾……本來今年春天打算再南巡的。今年不去洛陽了,往東海邊走一遭,帶你去見識見識東海……明年往西,去長安……再明年去江北……朕打算在洛陽也建一所行宮……那樣以後南下就方便了……」

他說了許多話,大多是生平的履歷,和經過的一些事。除了陰山。還有江南,還有洛陽,甚至說起遼東。他記憶非常好,描述起當年的情景,回憶起當初說的話,連隨口而出的不經意句子他也記的很清楚。她一直以為他是馬虎大意的人,卻不知道他會這樣細心。她起初不懂他為何說這些,後來聽的久了才漸漸明白,他說的那些地方,都是他們曾經去過的。

他身子好的時候,每年東南西北的出巡,有時出巡甚至長達半年。不管去哪裡,馮憑總是和他一起的。春天去南邊觀秧,看看黃河沿岸的紅柳,瞧瞧南人的炊煙。夏天往遼東去避暑。馮憑的故鄉在信都,每每往東去,拓拔叡總是會陪她回信都拜祭先祖,見見舊日的親朋。其實她自幼生長在平城,對信都沒有任何記憶,在那更沒有什麼親朋。但因為那是故土,總有種特別的意味在裡面,拓拔叡一直把那裡當做是她的故鄉,總是說陪她省親。秋天去陰山下巡獵,冬天又去黃河以南避冬。他喜歡到處走,巡遊,她也就跟著到處巡遊,一年有大半的時間,都是不在宮中的。

因為馮憑不喜歡宮中。

宮中有太子、有妃嬪,每每回到宮中,兩個人就容易吵架慪氣。可是隻要一齣宮,兩人就會甜蜜的如同初戀。沒有任何人能打擾,那是屬於他們的漫長蜜月。

這些地方中,去的最多的是北邊陰山。因為每年都要去六鎮巡兵,陰山的河西行宮,幾乎是年年夏秋都要去住幾個月,彷彿成了夫妻的小家。

她真想滿足他的心願,陪他回陰山,放下這一切,就這樣走了吧,但是不能。皇上重病,非常時刻,他不能離宮,她也不能離宮,一旦離宮,宮中會出大亂。李惠還在虎視眈眈,她不敢冒這個險。

他只能死在宮中。

他說話的聲音停下來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的哭聲也已經停下來了,四周非常寂靜。他感覺到生命在從體中流失。身體越來越沉重,好像要墜入無邊的黑暗的深淵。意識卻越來越輕飄,好像隨時會飛起來。

他感覺意識和肉體在掙脫分離,好像用細線牽著的風箏。風箏不斷地往高處飛,地面的手不斷往底下拽,那一根牽引的細線顫顫悠悠,即將要崩斷。

他心裡有點慌,好像有什麼東西終於要失去了。終於要抓不住了,他聲音又響了起來,他嗓子顫顫悠悠說:「朕好害怕啊,朕會魂飛魄散嗎?」

更漏一聲聲催,馮憑抱緊他。她嗓子梗塞,發不出聲音。她頭臉埋在他身上,兩隻眼睛已經□□涸的淚水粘連在一起睜不開。她努力吞了吞嗓子,過了很久才努力艱難地說出一句,每一個字都是用盡全力從嗓子裡摳出來。

「魂飛魄散、也沒關係……我會請高僧,來,施法……將它一片一片、找回來……皇上不用害怕……」

「真的嗎?」

他將信將疑。

「真的。」

她啞聲說。

「要是找不回來怎麼辦。」

她說:「一定能找回來的。」

他無聲無息,過了一會又說:「要是還找不回來怎麼辦。」

馮憑說:「那也沒事,我早晚會來陪你的。」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懷中的身體有一瞬間緊繃了。

隨著輕微的抽搐,他發出了一聲怪異的,彷彿是嬰兒哭般的呻.吟。他的腿蜷了兩下,手猛然攥緊了她衣襟。

她渾身劇震,背後的汗毛一瞬間豎了起來。

眼睛的餘光看到了他垂死掙扎的猙獰的表情,她感到全身冰冷,手腳發麻,腦子停止了轉動,整個人快要變成一具木頭。她不敢低頭去看他,只是不斷的用手撫摸著他背,好像這樣可以減輕他的痛苦,可以將他扭曲的骨骼肌肉撫平。

真痛苦啊。

她真想把他的手掰開,把他的脊背掰直。不要掙扎了,不要掙扎了,她心裡說,我受不了了。她寧願看到他悄無聲息的死去,也不想看到他這樣痛苦的掙扎。這是在活割她的肉,活剜她的心。

她在心裡默默求道,痛快點吧,給我個痛快的吧,不要再折磨他了,也不要再折磨我了。她一遍又一遍祈求……

他終於停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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