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陰山下

這天晚上,拓拔叡突然醒了,說想去陰山。

那會是夜裡,四月的天,外面還是下著大風雪。馮憑看到他醒來,心裡有點高興,接著又聽他說想去陰山。

她心裡不知為何,就有點不安。恍惚之中,好像有點不祥的預感。陰山離平城多遠啊,馬車都要至少走半個月呢,他這身體怎麼可能去陰山呢?

馮憑握著他的手,目光注視著他的臉,柔聲安慰說:「陰山很遠,等天氣好些,等皇上身體好了再去吧。」

說這話的時候她心裡很悲涼,她知道可能永遠不會有那一天了。她心中難過道:「這宮中呆的不好嗎?皇上有哪裡不舒服,告訴我,我去重吩咐。」

拓拔叡說:「這裡太悶了……朕喘不上來氣。陰山的空氣好,朕想去散散心。」

她那一刻,感覺特別想落淚。她不敢答應他,不敢放他去散心,怕他受不了顛簸會死在路上。將死之人最簡單不過的一個願望,她卻滿足不了。

她怕他難過,說:「現在沒法去陰山呢,皇上想吃什麼,我讓人弄皇上愛吃的吧。」

拓拔叡說:「朕想吃冰鎮葡萄。」

她再次懵住,這個季節,哪去找葡萄。葡萄就算了,他還要冰鎮葡萄。

馮憑過:「這月份沒新鮮葡萄,皇上要不要嚐嚐冰鎮的酥酪,放一點玫瑰醬和果脯子,味道也是酸甜的。」

拓拔叡點了點頭。

馮憑連忙站起身,讓人去吩咐膳房裡做酥酪。小太監聽到她吩咐,低聲提醒說:「皇上身子不好,不能吃冰的東西啊。」馮憑忍著淚說:「按我的話吩咐吧。」

小太監去了,過了兩刻,送上來一小碗冰鎮的酥酪。碧綠的翡翠碗盛裝著,白嫩香滑的凝乳,上面澆了紅色的玫瑰花醬,撒了切碎的蜜餞,顏色鮮豔可愛。捧在手上都是冰涼涼的。

拓拔叡聞到玫瑰醬的香味,饞的眼睛發直。馮憑拿勺子取了一勺,看到他直勾勾的,孩子般飢渴的眼神,心裡說不出的難受。她忍不住勸道:「這東西涼的很……吃了要肚子疼的。」

然而他還是靠在她懷裡,一勺一勺將那碗酥酪吃光。馮憑坐在枕邊,安靜的抱著他,心中惴惴的,生怕他又會吐血鬧腹痛。平常他吃個冷硬的都要遭罪的,但是這天卻特別離奇,竟然好好的沒腹痛。

她聽著遠處的漏壺聲,寂靜中,彷彿能感受到外面的北風呼嘯,原野上大雪滿山。這宮殿忽然變得很冰冷,好像是天寒地凍中的一間巨大鐵屋子。

她正想著冷,就聽見他嘆息說:「好冷啊。」

她只是幻覺冷,實際上殿中溫暖如春,炭火燒的熊熊的。

她想他大概是吃了冷食物,所以會覺得冷。她示意宮人,再取一件新的裘被來,宮人很快取來了。馮憑將裘被替他裹緊:「皇上還冷嗎?」

拓拔叡說:「不冷了。」

他昏迷的時候,她盼著他醒來。他醒來的時候,她又盼著他趕緊睡著,因為這樣醒著,很消耗體力,他今夜好像特別愛說話。

「朕好久沒有騎過馬了。」

他說:「你還記得,咱們當年,跟先帝北巡陰山的事嗎?」

他聲音彷彿比平日精神好些,這讓她有點欣喜。但是不敢大喜,怕喜極生悲。所以她只敢小心翼翼地喜。

她小心翼翼地回答他,想讓他高興,又怕說的太多,勾起他更多:「怎麼不記得,那會我第一次隨先帝出巡呢,還有賀若,烏洛蘭延,咱們一同騎的馬。」

拓拔叡說:「那會真快樂啊。」

那時,確實是他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那會賀若、烏洛蘭延都在,他還有常夫人,還有馮憑,還有精神和小常氏打架吃醋。他剛剛被封為太孫,一切都是那麼美好。

那段日子,也是馮憑一生中最快樂的時刻。她有了太孫依靠,頭一次感覺到宮中的美好。那時未料到會有今日的悲痛。

「朕真想回陰山啊。」

他目光望著虛空,身體好像已經處在原野上。他好像看到了雲濤下高低起伏的山巒,嗅到了草原上的烈風。

他用粗礪而沙啞的嗓音,輕輕哼唱起了一首敕勒人的民歌:「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敕勒人生活在陰山,被拓拔氏征服以後,敕勒歌也傳入了鮮卑人中。鮮卑人也會唱敕勒歌。敕勒川,陰山下……

敕勒人早已經融入鮮卑,陰山下已經沒有了敕勒川,陰山下有拓拔皇帝的行宮……拓拔皇帝每年秋天都要往陰山去巡兵。每年秋天,拓拔皇帝都要帶著他的皇后去陰山下的行宮居住。

她眼淚倏地落下來。她想止,止不住,眼淚一滴一滴落在他頭上。她先是無聲地落淚,後來演變成抽泣,抽泣聲越來越控制不住,變成了撕心裂肺的嚎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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