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囑託

李惠氣道:「你不吃,你想怎樣?你能讓皇上廢后嗎?我跟你說了現在時機不成熟,不是翻臉的時候,趕緊把人放了,此事萬萬不可抖摟出去。」

馮憑聽說馮曦做出這種事,生氣地直想打他兩巴掌。得知他被李因打的半死不活,又心疼擔憂不已,生怕他受了傷。她又氣馮曦,又恨李因,太陽穴都劇痛起來。

馮憑召見了李惠。這場談話進行的相當艱難,雙方都有點心虛,馮曦把人女兒給□□了,李因把人弟弟給打殘了。都怕對方會翻臉。結果誰都沒有翻臉,小心翼翼地斟酌了半天,尋求著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恰當解決方案。

這邊亂七八糟還沒完,那邊永壽宮又傳來訊息,說太后要見她。馮憑只得又匆匆趕去永壽宮。

她已經一天沒吃東西,走出殿門的時候,人都有點暈,差點眼前一黑。宮人攙扶才堪堪立住了,緩過來,她忙移步入殿。

那時候是黃昏了。冬日,有細細的雪花開始降落,時間太快,感覺都還沒怎麼經歷,就突然入了冬。宮人們的衣衫不知怎麼褪了色,突然看起來特別老舊。那宮殿簷角邊的枯樹上立了幾隻黑色的烏鴉,還有一隻碩大的梟鳥。她心裡一凜,頓時感覺很不舒服,梟專吃腐肉,經常出現外死人的地方,或者蒼涼的古戰場。梟是不祥的鳥,常預兆著死亡。

黑色的宮殿,鉛灰色的天,凝固的凍雲,枯樹和烏鴉。她不知怎麼,突然就想起了十多年前,她在掖庭外,第一次遇見常氏的場景。那天的天氣跟今天這樣相似,那會她孤獨寒凍,看到一個衣著華貴,手碰暖爐的貴婦人,便怯怯地叫了她一聲。那一聲很低,她幾乎以為是沒人聽見,然後她聽見了,回過頭來了,牽起了她的手,從此帶她走去另一個世界。溫暖,錦繡,富貴,絢爛。

是她那不經意的一牽手,完全改變了她的命運和人生。

而今她富貴錦繡了,她卻老了病了,時間這樣無情,帶走她的美麗和雍容,帶走她的聲音和氣味,最終會帶走她的靈魂和生命,從這世界上永遠消失。

好的壞的,淨的髒的,貧窮的,富貴的,剛強的,軟弱的,高貴的,卑賤的,屈服的與不屈服的……一代接一代,最終都會委於塵土。時間不會寬待任何人,老的死了,幼的長成。

她感覺很心慌。

太后此時清醒著,只是仍然躺著動不得。馮憑握著她的手,聽到她口中發出微弱的低語聲。馮憑有些聽不清,將耳朵側過去,輕輕問說:「太后要說什麼?」

太后低低說:「怎麼只有你……皇上呢……常英呢……我有話要對他們說……」

馮憑難受的胸悶。

她輕聲安慰說:「皇上……有事情在忙,常英現在沒在宮裡,太后有什麼話告訴我,回頭我轉告他們。」

太后說:「我不行了……」

馮憑被這兩個字突然觸動,眼淚倏地一下掉出來,她強作笑安慰道:「太后不要這樣想,只是這一會不好,吃了藥,好好休養,過些日子就好了。你這是心裡越悲觀,病就越不好,病都是自己多心想出來的。有什麼天大的難事過不去的,千萬不要再多想了。」

太后長嘆說:「我活著,李家是不會善罷甘休的。自古外戚難得好死,盛的時候是極盛,敗的時候抄家問斬,滿門誅盡。當年越是威風八面,下場越是淒涼,沒幾個能例外的……我死就死了吧,我死了,興許他能念在舊日的情分上,留我兄弟姊妹一條活命。」

馮憑淚如雨下,強撐著笑道:「太后何出此言,皇上沒有這意思,皇上不會這樣的。」

太后說:「你別相信他。許多事情由不得他。他不做,有人會做,常家佔據了這麼多年的高位,擋了多少人的富貴道,怕是數也數不清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一朝首輔也是一朝臣。牆倒眾人推,一有機會,誰不擠破頭,說那些願不願都是沒有用的。你別當他傻,他做了這麼多年皇帝,比你精的多了。他既然重用李惠,就知道會是什麼結果。你這孩子才傻呢,年紀輕,單純,不懂人心,被他耍的團團轉。」

馮憑淚迷了眼,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太后輕聲說:「孩子,太后求你一件事。」

馮憑說:「不管太后說什麼,憑兒都答應。」

太后說:「我死之後,常家是必定要敗倒的了。榮華富貴不敢再奢望,只求能夠保全一家性命,不要因為我這些年的所作所為而遭受殺身之禍。我這些年如何待你你也該知道,我想將常家兄弟子侄託付給你。若是死,祈得你想辦法予他們一具全屍,若是僥倖逃過大劫,盼你照顧他們,不要使他們流落街頭,受窮餓之苦。我是我唯一能求你的事了。」

馮憑沉重點頭,淚目說:「太后放心,只要我一日能言語能走動,但凡還有一口氣不歇,必定想方設法保他們周全。」

「有你這樣說,我就放心了。」

太后嘆息道:「太后沒有兒女,把你當做親生的女兒看待。太后慶幸當初收留了你,太后死了,還有你活著做太后的眼睛。記得要替太后多活一些。」

馮憑唏噓不成聲。

蘇叱羅,圍觀的一眾宮人也都跟著低泣起來,一時滿殿都是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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