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柔然已平,天下安定,當以休養生息為事,各州府不需要這麼多的兵甲了,朕打算趁機解決這件事。」
「皇上聖明。」
拓拔叡擺了擺手,意思是朕跟你說正經事,不要再恭維了。
「這冊子上的,都是各州縣,方鎮實際擁有的兵員數目,都是不在朝廷兵籍上的。兵部冊面上的人數,不及實際人數的一半。有一半的人都是地方長官宗主督護的私丁。這是查出來的,沒有查出來的不知道還有多少。這只是冰山一角,真要查出來的數,朕想都不敢想。」
他轉頭看了看烏洛蘭延,神態認真說:「你應當知道,這件事自始至終都是朕的心腹大患。朕已經屢次禁止宗主豪強私自養兵,可是說歸說,大家聽了只當耳旁風罷了。朕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也沒有力氣去整治。可是再任由他們張牙舞爪,欺上瞞下,朕早晚會被掣肘的動彈不得。朕現在時常擔憂朕的身體,總怕出什麼意外。太子年紀還小,朕不能把這樁爛事將來再丟給他。」
烏洛蘭延說:「兵丁之事,絕不是孤立的,牽扯到田地戶籍。皇上需知這宗主豪強私養的兵丁從何而來。這麼多沒有在籍的兵僮,這些人不是憑空而來。據臣所知,他們其中一小部分是宗主豪強家的私僮,絕大部分都是喪失了田地戶籍,被沒為奴的普通百姓。這麼多的人,原本都是有籍的,何以會失去名籍,變成豪強的家丁呢?根源只是土地兼併四個字。豪強兼併土地,百姓流離失所,轉而依附豪強,變成豪強的私奴。朝廷收不上來稅,豪強貴族佔有大量土地,卻不納賦稅,千方百計將稅收轉嫁到普通百姓身上,百姓民不聊生,群嘯蜂聚,反抗朝廷。宗主豪強侵佔人口稅收,藉此坐大,霸佔要位,攜其親眾,無視律法,動搖國本,上挾天子,下殘百姓,如此迴圈往復,終致君不成君國不成國。」
他正色說:「皇上要清查兵員,固無不可,只是這清查出來的人,皇上要打算如何處置呢?沒有田地給他們,他們只能成為無業遊民,最終結果恐怕不會有什麼改變。只是白折騰罷了。不清查土地,這件事不會有解決的。」
拓拔叡說:「朕打算升任你為中書令,把這件事交給你。朕不管你要怎麼做,你也不必跟朕說這麼多。」拓拔叡面對著他:「朕只要看到結果。」
烏洛蘭延說:「臣資歷尚淺,恐怕不能服眾……」
拓拔叡說:「朕要是連你都不能指望,更不要說指望別人了。你只管去做吧,有什麼事情,朕會擔著,需要什麼條件,朕都會全力支援你的。」
烏洛蘭延道:「是。」
拓拔叡想起什麼,說:「對了,李益前日上書奪情,要回官復職,朕恩准了,打算將他也調到中書檯。你覺得怎麼樣?」
烏洛蘭延說:「皇上的考慮自然不會錯的。」
晚上,馮憑知道這個事了,說:「皇上打算任命烏洛蘭延做中書令?」
拓拔叡說:「你覺得怎麼樣?」
馮憑心中有些不安,笑說:「他會不會太年輕了一些。」
拓拔叡說:「你覺得他能力不夠嗎?」
馮憑搖了搖頭,笑笑,也就沒說話了:「皇上的考慮自然是周到的,朝廷的事情我也不懂,只是問問,皇上自己拿主意就好。我都支援皇上。」
於此同時的李家,李益推開門,李羨正坐在榻上。屋裡沒點燈,月光照著一身素衣。
「阿兄找我?」
李羨緩緩給他倒了一盞酒:「皇上提拔烏洛蘭延,又將你調到中書,箇中意圖大家都知道。只是此事不是那麼簡單的。你曉得這中間牽涉多少利益。皇上若只是做做樣子,藉著均田的名頭提拔提拔私人,打壓打壓異己,這都不算是什麼事,風吹一陣就過去了。可皇上若是真想拿這件事動刀,這是要死人的。」
李羨抬頭,將酒遞給他:「明白我的意思嗎?」
李益接過酒,沒飲,沉吟說:「我知道此事有險,只是皇上眼下正信任我,騎牆觀火,彷彿說不過去。」
李羨說:「我知道,這也是難得受重用的機會,所以我不攔你,只叮囑你一句,千萬穩重,小心行事。」
李益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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