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皇后

她沒有表現出來,但是他能感覺到。

其實打心眼裡,他知道自己並不招人愛。他知道自己模樣長的不錯,除此之外,渾身上下並沒有招人喜歡的地方。他性情並不好,時常狂躁暴戾,性子忽冷忽熱,容易發瘋。這種脾氣放在尋常人身上只是討人嫌,放在帝王身上,就是讓人恐懼顫慄了。誰會真心喜歡一個會時常令自己感到恐懼顫慄的人呢?哪怕喜歡,也是如履薄冰,戰戰兢兢的。人,對於一個會威脅自己前途命運,隨時會令自己丟掉性命的人,是不會有真正的信任的。信任都沒有,又何談真情?他也不是用情專一的人,女孩子喜歡男子對她執著專一,他也不是那樣的人,他知道他缺點壞處多多,並不是女孩心中理想的丈夫和情人。

但是,那又怎麼樣呢?

女人對他來說,呼之即來,揮之即去,他想要就能要,不想要就丟。他並不需要費心去討誰歡喜,也不需要在意對方喜歡不喜歡他本人。

喜歡,你也得給朕老實。不喜歡,你也得給朕跪著,就是這麼回事。更何況,他是皇帝,就算他本質再不招人喜歡,這些人還是要爭著搶著哭著喊著喜歡他,他壓根就不必操心這個。

他既能認清自己的本質,又對自己的本質感到滿意,沒有為任何人改變的打算。因此他對馮憑的心虛,也只是那麼偶爾一瞬。那麼一瞬,他覺得自己可能不讓人喜歡,她可能厭惡自己,但理智回來,他認為自己毫無問題,是不需要對誰感到虧欠的。他對她已經夠好了,讓她從一個掖庭的罪奴,變成馮貴人,還給她家人優待。這就是他對她感情的回報。他從不曾虧待過她。

常氏卻沒提李氏,轉而問起了另一件事。這是舊事重提了,太后說:「立皇后的事,皇上心中已經有打算了嗎?」

拓拔叡這段日子也在思量這件事,聽常太后提起,遂問:「太后有什麼意見?」

常氏說:「皇上跟馮氏感情自幼相好。這孩子我看著長大的,年紀雖然小,不過素來恭順懂事,也識大體,老身想著,興許皇上會喜歡她。這宮中其他妃嬪,都不算合適,如果皇上不打算在其他豪門貴姓家族中另擇人選的話,馮氏似乎更善。皇上以為呢?」

拓拔叡被觸及心事。

他沉吟說:「這件事,朕有考慮過……朕先前也考慮過要立馮氏。」

太后看他意見和自己一致,高興之餘,反而又遲疑起來了,說起了心中對此事的顧慮:「馮氏是漢人,我朝還沒有立漢人做皇后的先例,皇上要不要徵詢一下大臣們的意見?此事要皇上拿主意,老身也不敢妄自提議,皇上不如回頭詢問一下陸麗或者其他大臣?」

拓拔叡說:「皇太后不也是漢人嗎?太武帝當初也親近漢人,信賴倚重漢姓的大臣,依靠那些漢姓高門貴族的支援才統一的中原。太后說的這件事,朕回頭會同人商議,認真考慮的。」

太后說:「你要拔擢李氏,老身認為也無不可,只是李氏原先嫁給李效,都知道她是李效的妻子。皇上把她納進宮裡來就算了,剛入宮不滿一個月就懷孕,皇上還要封她做夫人,這不是招人非議嗎?正好此時立皇后,將這件事蓋過去了,免得那些人盯著議論。」

……

晚上,烏洛蘭延進了宮。

皇帝躺在太華殿的那張金絲楠木大榻上,象牙的大席,上面又鋪著一層雪白的厚厚的羊毛氈。他身穿了薄的白色羊皮袍子,湊著火盆在烤火,手裡拿著玉石蛋子在玩。烏洛蘭延到榻前請安,拓拔叡讓他平身,笑說:「朕今天見太后,太后提起了立皇后的事。」

烏洛蘭延坐在榻下:「皇上是怎麼打算的?」

拓拔叡腦中浮現出那張臉,圓而潤的小臉,潔白如玉,兩隻眼睛像兩個大大的墨點似的。

他以前覺得她這幅模樣有點好笑有點呆,這會不知道怎麼,又覺得挺可愛的。

他笑了笑,讓自己的思考從那張臉上移開:「朕這些日子一直在想。朕打算要籠絡一下漢姓的貴族,本應當在漢姓貴族當中挑選一位立為皇后。比如李氏,李益不是漢人嗎?他家中也有適齡的女子,朕想想又覺得不太好,李氏是漢人高門,儒學淵源,朕不與胡人,與漢人高門結姻,恐怕有人要不滿意。所以朕想立馮氏,馮氏雖然是漢人,但是家族胡化頗深,其子弟素來衣鮮卑服,說鮮卑語,同胡人婚姻交往。立馮氏為皇后,既能表示朕籠絡漢族士人的決心,又不至於招致太多不滿。再者,馮氏家族衰微,人丁單薄,即便立為皇后,根基有限,來日也不至於外戚過強,威脅皇儲。」

烏洛蘭延說:「臣也贊成皇上的打算。馮氏是最合適的人選。」

「當年崔浩國史之獄的事。太武皇帝當初重用漢族士人崔浩,得到一些漢姓高門貴族的支援,後來統一中原之後,太武皇帝就將他棄之不用了,命他修國史,後來又殺了他,又殺了很多漢族士人。崔浩死了之後,許多漢族士人都不敢再入朝了,朝中也無人再舉薦漢人。朕想再重新拉攏他們,需要費一點功夫。當年太武帝殺崔浩,有他的局勢考量,朕需得小心謹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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