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是宋氏,皇上也不會知道閭氏的事,哪會有今天的麻煩。
這個人是不能留的。
可是她左思右想,還是感覺常太后不太會做這種在湯藥中下毒的事。這種事一定會留下把柄的,閭夫人那事的風頭還沒過去呢,太后這時候冒這種險,不擺明了是引火燒身嗎?
而且墮掉龍子有什麼用?太后的目的是宋氏,又不是宋氏肚裡的孩子。
無利可圖,還會招來麻煩,馮憑總覺得,太后應該不會做這種事。
然而她也不敢斷定。
太后焦慮地在殿中走來走去,時不時讓人去打聽宋美人那邊的情況。
太監回來稟告道:「宋美人暈過去了,御醫說症狀好像不大好。」
太后說:「我管她做什麼,這個禍害,她要死就去死吧,反正老身沒有碰她一根毫毛。老身是說皇上怎麼樣?皇上還在那裡吧?她究竟是怎麼落的胎?御醫是怎麼說的?」
太監說:「御醫說,宋氏的確是服用了墮胎的湯藥引致的流產。」
常太后震驚道:「啊!」
「怎麼會這樣?」
太后怔怔地坐回榻上,半晌回不過神來:「誰在陷害我,御醫不敢撒這種謊。」
李延春給太后出主意,說:「宋美人興許是身體不適,自己沒護好身子落了胎,皇上總不能因為她一句無根據的指控,就將罪名歸到太后頭上吧。」
太后道:「萬事皆有因由,無緣無故?你覺得皇上會信嗎?御醫已經說了,她是服了墮胎的湯藥。」
李延春道:「那也不見得就能怪到太后頭上吧?」
太后道:「除了老身,還有誰跟她成仇嗎?她那架勢,已經恨不得要掐死老身了,皇上都看在眼裡。」
李延春默了。也不敢再說話。
蘇叱羅送了飯來,馮憑前去拉了太后的手,安慰道:「太后現在正亂,先吃一點東西,緩緩精神再想吧。」
常太后嘆氣道:「老身不吃了,老身今天吃不下,你自己去吃吧。」
她不吃,馮憑又哪裡吃的下,只得也陪她煎熬著。
到夜裡,拓拔叡來了。
馮憑站了起來,沒說話。拓拔叡看了她一眼,說:「你出去。」
又側了眼示意宮人:「你們都出去。」
馮憑同李延春、蘇叱羅等人都默默地出去了。拓拔叡遠遠望了常氏,木然說道:「你沒有解釋的話對朕講嗎?」
常太后抬了頭迎向他目光:「皇上心中自有主意,何必問我呢。宋氏這件事的內情,皇上想必比我清楚。」
拓拔叡道:「你敢說跟你無關嗎?」
常氏道:「皇上說有關,那就有關吧,皇上說了算,我無話可說。」
拓拔叡道:「你什麼意思?你覺得朕會故意誣賴你?朕拋了自己孩子的性命不要,用這種伎倆誣賴你?」
常氏道:「畢竟,閭夫人的事,於法理是無錯的。咱們魏朝歷來立太子或是新帝登基,都是如此,追究不了誰的過。只是皇上心裡過不去。皇上總不能對大臣說,因為我下令賜死了閭夫人,所以治我的罪。這是合理合法的,怎麼能說是罪呢?沒人會同意的。皇上要替閭夫人報仇,總不能拿這個說事,總要找找別的由頭。」
拓拔叡道:「朕在你心裡,就是這麼不可信任嗎?朕以為,咱們母子之間還是有一點感情的,沒想到,原來在你心裡,朕就是這樣不堪。」
常氏道:「你是皇帝,你是君王,咱們母子感情再深,我也只是臣,是皇上的奴婢。皇上讓我活我就活,皇上讓我死我就只能死,沒有半點反抗的餘地。就像現在,皇上命我去死,我也只能馬上就去上吊,甚至不敢有片刻延誤。皇上讓我怎麼全心全意的信任皇上呢?」
「你這是強詞奪理。」拓拔叡說。
默了半晌,他又道:「這麼說,閭夫人的事,你是承認了?」
常氏道:「不承認,皇上不是更厭惡我嗎。」
拓拔叡道:「為什麼?」
他突然聲音尖銳了起來:「你想要榮華富貴,朕就給你榮華富貴!你怕朕會忘恩負義嗎?你這麼做,對你又有什麼好處?她就算活著,又能礙著你什麼事?她只是一個可憐的婦人,你非要這樣置她於死地!你考慮過朕的感受嗎?她是朕的母親!你是朕最尊敬最信賴的人,朕把你當做世界上最親的人,你知道你這樣做會讓朕多麼痛苦嗎?朕真恨你,你不但讓朕失去了母親,也讓朕失去了世界上唯一信任的人!朕恨你,可若是沒了你,朕在這個世上,連唯一的親人也沒有了。你知道這些日子朕是有多麼痛苦煎熬嗎?朕夜夜都在想這件事,沒有一夜能安眠。你讓朕感覺朕的身邊全是野心和暗箭,你讓朕懷疑這世上沒有一個人對朕是真心,你讓朕懷疑,朕身邊每一個人都在對朕假笑,其實貪圖的都是朕的權力。只要有機會,他們隨時都會謀害朕。朕以前也明白這個道理,可是朕總覺得,不是所有人都是這樣的,總該有那麼一兩個人對朕是真心。結果你告訴朕,一個也沒有。」
常氏淚道:「我進宮那時,你剛剛出生。太武帝把你接到宮中,讓惠太后撫養。惠太后選了我做你的乳母。當時我剛剛生了一個兒子,因為你,只能被迫和他分離。他沒人養育,缺奶,最後餓死了。我把你當做自己的親生兒子。皇后小的時候身體不好,特別鬧,愛夜哭,我夜夜抱著皇上,拍啊,哄啊,皇上一生病,我就好幾天睡不著覺,生怕皇上出了一點差錯。你不曉得帶個孩子有多艱難,雖然身邊有宮女太監伺候幫忙,可他們只能幹些雜活,又不能幫我帶皇上。嬰兒本來就不好養活,一不小心就夭折了,皇上又特別愛生病。好不容易,皇上長大了,太子又沒了。我整日提心吊膽,唯恐皇上遭禍,想盡辦法求全保身。咱們母子一體,皇上好,才有我的好,皇上不好,我也跟著傷心。誰也沒有我為皇上操的心多。我只有這一個兒子,我不愛皇上,我還有別的指望嗎?」
拓拔叡道:「所以你要欺騙朕?」
常氏道:「皇上難道沒有看見朝臣們的態度嗎?壓根就沒有人支援皇上迎閭夫人入宮,連皇上最親信的陸麗都不支援。閭氏出身豪門,如果她入宮做了太后,皇上必定會大力提拔閭氏家族的人,尚書重臣的職位,理所當然應該歸閭氏家族的人執掌,還輪得到別人嗎?憑閭氏家族已有的地位,加上皇上有意的提拔,恐怕不出一兩年,朝廷就要姓閭了吧?可是擁戴皇上繼位這件事,閭氏家族沒有絲毫功勞,他們沒有出過一分力,憑什麼搶佔這樣的地位,這讓功臣們怎麼想,怎麼看呢?他們都不願意皇上接閭氏還宮,可皇上卻有此打算……皇上忘了閭輝閭松謀反的事了嗎?皇上不想殺他們,可結果呢?他們還是死了。這不是皇上能說了就算的。閭氏不能入宮,她必須要死。既然皇上下不了決心,我只好出下策,幫皇上做決了。皇上說我貪圖富貴就貪圖富貴吧,畢竟她若不死,皇上也不會讓常氏進京。常氏出身貧賤,我也只是一介保母,就算皇上再努力提拔,也不能和閭氏比,對那些豪門貴姓又有什麼威脅呢?對皇上也沒有任何威脅,皇上覺得好用便提拔,不好用,棄了便是了。」
拓拔叡心腸百轉,閉了眼,默默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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