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我聽唐世章說了,他來了揚州好幾天了我沒顧得上應付他,今天他跑到太守府去正好趕上我正跟你裴伯伯鬧著,唐世章就把他支到你這來了,這人不簡單,你老師把他支到你這裡也是想看看你能不能跟他搭上關係的意思,以後你回了京裡也好有個進退。」
霍時英想著下午的情景,心下想這麼個照面怕是有些糟糕,她沒跟霍真說下午月娘的事情,岔開話問道:「這人什麼來歷?怎麼個不簡單法?」
霍真平時飲食很有節制,這時已經吃好,月娘給他拿來手巾,他擦擦嘴笑道:「韓棠這人啊,說起來我本應該和他有些淵源的。」
霍時英的抬頭看他,霍真邊擦著手邊跟她說:「這人出身涼州,十八歲高中嘉熙二十三年二甲進士,現任光祿寺卿,他今年才二十七,好傢伙!從三品的官職,不得了吧?可你要知道他爹是誰就不會覺得不得了了。」
「他爹是誰?」霍時英應景的問了自己爹一句。
霍真坐在那裡喝著月娘端給他的茶水跟霍時英閒話一樣的說:「他爹是右相韓林軒,我跟韓林軒還是有點關係的,韓林軒本是江淮人士,也是進士出身,他三十多年前做過涼州通判,上任的時候曾經特地上府裡拜會過你爺爺,你爺爺給我們引見過,後來也多有來往。這人在做涼州府通判的時候跟家裡主母的丫頭有了染,後來丫頭被主母趕了出去,十個月後生了韓棠,而那時候韓林軒已經調任離開涼州了。」
「你說我和韓林軒認識,要是當初我初到涼州的時候韓林軒能跟我打個招呼,說他有個兒子在涼州我能不照顧一些?」
霍時英這才明白原來她爹說的跟韓棠的淵源是在這裡,暗地裡撇了撇嘴。
霍真喝了一口茶水繼續說:「韓棠母親的家族早就敗落了,被賣出去的丫頭又被主家趕了出來,名聲也壞了誰還會管她,你也知道涼州那個地方,地荒戰亂的,百姓疾苦,那丫頭墜入娼門,把韓棠養大成人,還讓他讀了書,自己卻早早累死了。真是不容易。」霍真感嘆一聲:「韓棠十八歲高中,韓家才把他認了回去,進了韓家的族譜,從此一路高升,卻是聽說他也和韓林軒處的不錯。」
霍時英聽她爹說完,埋頭吃完碗裡的飯,然後把碗一推,看著桌上的殘羹剩菜垂著眼皮沉思,霍真端著茶碗老爺一樣在屋裡踱步消食,月娘上來拿毛巾給霍時英擦嘴,她才忽然回過神來,自己拿過毛巾抹了抹嘴。
霍真跺了兩步走到霍時英跟前站定,望著她道:「此人的胸襟,城府如何?時英你自問可比得上?」
霍時英接過月娘的茶碗,頓了頓老實的回答:「我要是和他一樣的長大,確實是比不上他。」
月娘上來撤桌子,霍時英起身給她騰地方,她剛站起來走了兩步正好就走到了霍真的身邊,霍真側過身來忽然笑笑,一腳就揣到她的膝蓋上:「看看你的骨頭有多硬?彎個腰你能死啊?我還沒那麼對你吶,跟我治氣這些年。」
霍時英當然沒什麼事,晃都沒晃一下,安安穩穩的走過去又坐下。
父女倆上下首都坐下來喝茶,霍真吹吹茶碗的裡的茶葉末有對霍時英說:「趁你這兩天歇著,就幫我招呼一下這個人吧,我這沒工夫應付他。」
霍時英端著茶碗垂著眼皮道:「招呼一下倒是簡單,但什麼該說,什麼不該說的你還是要跟我說一下。」
霍真也沒看霍時英,幾乎沒有經過思考很快就說道:「什麼都不要隱瞞,他想看什麼你就給他看什麼,他問什麼你就告訴他什麼,一點都不能瞞著,至於人家沒問的你也不要湊上去多說,知道嗎?」
霍時英抬頭看坐在上首的霍真,眼神有些深沉,她把茶碗輕輕的放回桌上道:「行,那我心裡就有數了。」
霍真也沒說什麼,點了點頭。
說完正事,父女倆一下子就沒話了,霍時英規規矩矩的坐在那,腰背挺的跟杆槍一樣的筆直,微微垂著頭,很恭順的樣子。霍真有心跟她說點別的什麼,可還真張不開口,他這個女兒太正經了。
說句老實話霍真自認為對霍時英是最上心的,他有十幾個孩子,可除了跟王妃生的兩個嫡子以外其他的孩子連長什麼樣他都沒記住,霍時英他從小帶在身邊,十歲之前這孩子還跟他親點,可後來他把她遷出府讓她單過以後就成這樣了,跟他一板一眼的,還聽話,看她有時候看他那眼神,似乎是想遠著他,可霍真最懂女人的心思,看著想遠著他其實是想讓他靠過去,可他要真貼上去,她又躲的遠遠的,鐵桶一樣把自己圍得的正經莊嚴的樣子,這跟他彆彆扭扭的好多年了。
霍真看了始終垂著眼皮的霍時英一會,轉回頭看著月娘道:「去跟外面的人說,我今晚上就留這歇著了,讓他們明天早點來接我。」
霍時英低頭喝茶,看著腳底下。
「哎,我這就去。」月娘脆生生的應了一聲,腳步輕快的走了出去。
月娘一出去霍時英就不想再坐了,她把茶碗輕輕往小桌上一放對霍真道:「爹,你歇著吧,我走了。」說完她站起來就要走。
走到門口霍真卻又叫住了她:「你那個伺候的小廝,那個叫小六的也回來了,我先放在我的帳裡了,你這邊還要不要他伺候,我讓他過來吧?」
霍時英停了一下腳步,揹著身說:「送過來吧。」然後先掀開門簾就走了出去。
霍時英出了堂屋門站在臺階上,廚房裡燈火通明,月娘正指揮著兩個小廝燒熱水,準備浴桶,囑咐完了她又腳不沾地的跑回廂房,點燈,薰香,鋪床,一身輕快的轉來轉去像要能飛起來一樣。霍時英站在陰影裡,她來回都沒看見她。
霍時英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心裡微微煩躁,她見不得月娘這樣,她從小沒娘,把月娘當了自己的親孃,霍真要是對月娘好,那她也沒什麼說的,問題是霍真似乎從來不把他身邊的女人當回事,就是在涼州那麼一個荒涼的地方他都沒閒著,雖然這些年他倒是再沒往屋裡抬過人,但邊關的舞娘,人家送的丫頭什麼的他可從來沒斷過,月娘已經老了,霍真是不是因為她的緣故才會偶爾還在月娘的房中留宿,這些事不能深想。
霍時英希望月娘能活的有氣節一些,雖然月娘可能知道氣節這兩字怎麼寫,但具體什麼意思她可能都不知道。她將來會給她養老,會孝順伺候她到死,她不希望她軟弱的依附在霍真身上,可她身上似乎就少了那麼一根硬骨頭,有些話不能說的太透,說深了招人恨,一個是自己親爹一個是自己娘,過會這院子裡還得有一陣子要熱鬧的,霍時英懶得看他們,乾脆自己躲了出去。
霍時英沒跟誰打一聲招呼就出了院子,離開的時候還輕手輕腳的把院門合上,外面的長巷幽深陰暗,好在還有月光,一地的冷清。
拐了個彎,又走出去幾丈路,一齣了巷子口,馬上就到了街上,揚州地處江淮,自古繁華,就是對江外族敵人虎視眈眈,這邊因為大量流民的湧入反而比平時還要喧鬧。
霍時英慢慢往前走,想找一個地方靜一靜,街上人流湧動,酒樓、客棧、商鋪都還大開著門做生意,依然維持著太平盛世時的體面,來往人中,有穿著絲綢的商賈在酒樓前應酬,「劉老爺,張老爺,幸會,久仰。」霍時英一路走過去,聽了一耳朵。街角的陰暗處也有乞丐蹲縮在那裡,三三兩兩的,很少有人會注意那樣的角落,霍時英的目光在那些地方停住,還停下了了腳步,過了片刻她又把目光挪開,繼續走了出去。
「霍都尉。」霍時英聽見有人在叫她,她停住步伐扭頭看去,身邊一家酒樓的招牌下,韓棠站在那裡朝著她微笑。酒樓的廊簷下掛著大燈籠,他站在一片光線下,笑得友善,還挺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