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霍時英再醒過來是被院子裡的一陣喧譁鬧吵醒的,她坐起來,看著外面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喉嚨乾的難受,自己到了一碗茶喝了一口,外面還是鬧鬧鬨鬨的,她端著茶碗慢悠悠的走了出去。

院子裡各房已經掌燈,光線有些暗,院門大開著,兩盞燈籠在一旁引路,她爹霍真正好走到門口,月娘已經站在了那裡,向著霍真蹲了一個福道:「王爺,您來了。」

她這會倒是規矩了,霍時英捧著茶碗站在堂屋的臺階上,喝了一口,就那麼看著。

霍真一路走過來,月娘就跟個亂撲騰的老母雞一樣圍著他驚慌的轉圈圈:「王爺,你這是怎麼了?」

「這頭怎麼了。打仗了?」「這傷的厲害嗎?頭暈嗎?」

霍真走到跟前,霍時英終於看清霍真的腦袋上圍了一圈白布,額角的地方還有點血跡滲出來,看樣子是見血了。

父女倆打了個照面,霍真想說點什麼,霍時英就那麼看著他,也沒有上前請安的意思,最後霍真扭頭跟月娘說:「一點小傷,不礙事。」敷衍了她一句,抬腿進了堂屋。

霍時英站在外面沒進去,光聽著月娘在裡面圍著她爹撲騰:「王爺,要緊不,頭疼不?」

「看過大夫沒?」

「大夫怎麼說的?要不要忌口啊?」

「不礙事,你別在這亂轉,擺飯吧。」

霍時英聽著霍真說了一句,裡面一下子安靜了,緊接著月娘掀了門簾,出來招呼著擺上飯,她才又走了進去。

屋裡房間四角都已經掌上燈,月娘帶著兩個小廝擺上飯菜,打發兩個小廝出去了,她留下站在霍真後面伺候。

霍時英走過去坐在霍真的對面,一桌子雞鴨魚肉都是霍時英愛吃的,霍時英面前一晚米飯,霍真前面一壺酒,一盞小酒杯。

什麼規矩禮儀在在霍時英這裡全沒有,端起飯碗就開始吃,月娘從瓦罐裡盛出兩碗飄著黃油的雞湯,一碗先遞給霍真,盛出第二碗才擺在霍時英的面前,霍時英抬頭看了她一眼說:「你也坐下吃吧。」

月娘扭捏著看霍真的臉色,霍真點點頭,她才挨著他坐了下去。

霍真喝酒,霍時英吃飯,月娘就是坐下了也沒真的就吃上了,不時給霍真夾菜,倒酒。

桌上一桌雞鴨魚肉,做法樸實,味重,油厚填的飽肚子還抗餓,霍時英最喜歡這樣吃,父女倆誰都不說話,擰著一股勁,霍時英吃了個半飽才開口跟霍真說話:「我那些從盧龍寨撤出來的兵,回來了多少。」

霍真這時也喝好酒了,月娘看著他的眼色趕緊把酒壺酒盅撤掉,又給他添了一碗飯,他接過來才回霍時英:「回來了一千六百多個,林青已經全部從新編收了。」

「嗯。」霍時英抱著飯碗回了一聲。

霍真夾了一口菜又接著說道:「你在盧龍寨破敵軍兩萬的事情我已經讓人報上朝廷了,看看這次能不能往上給你升一級,你先在家裡歇幾天,等等看兵部的意思,要是這次能順利的話,你領那一萬騎兵營也就名正言順了。」

霍真在說話,霍時英也是照樣吃,她嚥下嘴裡的東西才問道:「我要的人還在給我找嗎?」

霍真道:「還在找,這次一路退過來搜帶了三千死囚,涼州那邊的軍奴找了有一千多也帶來了,揚州這邊我再給你找找,看能不能再湊五千人給你。」

霍時英嘴裡扒拉著說:「還不夠,差遠了。」

霍真手裡一頓看向霍時英,見她一直眼睛都不抬,說道:「我再想想辦法吧。」

「嗯,要快。」霍時英嘴裡應著,終於沒抬頭看了霍真一眼問道:「你頭怎麼弄的?」

霍真端著飯碗混不在意的說:「下午跟你裴伯伯打了一架。」

「哦?裴太守?你怎麼著他了?」霍時英問的漫不經心。

霍真拿著碗筷的兩隻手頓在桌沿上,語氣裡頗有些無奈:「前些年朝廷一直在西疆連年動兵,兩年前到是終於一戰定邊關了,但那一仗卻也把國庫掏空了,朝廷只管往揚州增兵,派下來的糧草卻杯水車薪,我要不從涼州,冀州,兗州三洲一路搶豪族搶過來百萬擔糧食,這會揚州軍內怕是早就譁變了。」

霍時英端著碗的手停在半空,看著對面的霍真愣了一下,霍時英在涼州被衝上岸走了兩天就明白了當時霍真為什麼一定要她在盧龍寨堅守三天了,他用這三天的時間當了一回劫匪,涼州地面上的所有豪族士紳都被涼州軍鏟地皮一樣的搜刮了一遍,這邊邊關一動兵,涼州軍馬上就放出要撤退的訊息,那些豪族當然聽見風聲就拖家攜口的跑了,他們前腳一跑霍真後腳就端了人家的錢倉,米庫。他這一路下去三洲被他搶了一個遍,涼州軍一戰未打,跑的最快搶的最多,他們做了羌人的先鋒先把自己人搶了,三洲各州府兵馬倒是據城死戰了幾場,對涼州軍是咬著牙根的恨,民意也怨氣沖天。

「你還要搶揚州?」霍時英問他。霍時英一下子想到的太多了,這個時代能成為讀書人非常的不容易,朝廷的官員基本都出自各地氏族的子弟,霍真搶了三洲得罪了至少朝廷裡三成的官員,而揚州地處江淮一帶自古就是出文人的地方,每年科考大舉之年全國考中的考生十之七八都是出自這裡,霍真要是再把江淮也搶了,那他算是把整個朝廷的官員都得罪完了。這本不是應該霍真乾的事,這應該是坐在龍椅上皇帝乾的事,可皇帝不能這麼幹,他要這麼幹國家就要亂了,可國家沒有錢,還要打仗,霍真就只能替皇帝幹了,那麼他幹了以後又會怎樣?他是皇帝的替罪羊,無論他這次在對羌人的這場戰爭中立了多大的功,百官都會踩死他。霍真這算是捨己成人了,他這麼做可能下場會非常悽慘,但他也會在在史書上留下一筆,霍時英看著霍真的眼神充滿驚訝,她可從沒在她父親身上看出有名臣忠義的氣魄來。

頂著霍時英驚愕的目光霍真卻輕鬆的笑了,他也扒拉著碗裡的飯菜道:「揚州肯定是要搶的,能不能把羌人趕出去這裡是關鍵,你裴伯伯這人我還是知道的,他這人少年時就是一個激進的人,這些年官場磨掉了他的銳氣,但血性還是在的,今天他要是跟我客客氣氣的,那這事還真不好辦,但他今天砸了我一硯臺,明天他就該設宴請我了。」霍真邊說著還狡猾的笑了起來。

這邊霍時英卻心情沉重,自見面起第一次開口叫了霍真一聲爹:「爹,那霍家怎麼辦?」

霍時英看著她無所謂的笑笑:「雖說我們和皇家祖上是親兄弟,但我們家也給他們家守了五代的國門了,到我這一代就算了吧,後世子孫看他們自己的造化了,只要我下去了,皇上顧著一些舊情想必也不會為難霍家,再說你大哥是他姐夫,你二哥身體又不行,繼承了爵位最多就是能守成,沒有什麼威脅,而且你只要能在朝堂上立足,霍家就不會垮掉。

霍時英心裡發沉,對面坐著的是她爹,他就是再荒唐也是她爹,這人前前後後都想到了,卻是沒說他自己會如何,她悶頭拔了幾口飯道:「今天我這來了個人,說是涼州的巡察使,叫韓棠,我這當時有點事沒說成幾句話他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