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門虛掩著,我剛要扣門,爺爺的聲音便道:「進來吧。」
我怔了怔,然後進去,只見屋子裡一片昏暗,爺爺坐在一片蒲團之上,捏著訣,睜開眼睛來,目光瑩潤晶亮,我道:「孫子打擾您練功了。」
爺爺道:「前番日子,我將胎息境又進了一步,以此皮囊,水米不進,呼吸全無,也可維持二十年了。而今,我在悟大相術——徹地功,已有九成水準了。」
我不知道爺爺跟我說這話是什麼意思,只得胡亂答道:「爺爺的本事,我們萬難追及。」
爺爺道:「你說,人活一世,能吃喝拉撒睡即可,遲早都不免一死,可我們卻非要耗費光陰,艱難困苦,修煉高深本事,所圖者何?」
我愣了愣,道:「因為這是祖上傳下的本事,不能丟了。」
爺爺道:「祖上傳下之本事,為何不可丟了?」
我道:「丟了便是不肖。」
爺爺道:「不肖又如何?」
我愕然不知如何作答。
爺爺笑道:「學本事,並不為祖上,只為自己。為了自己能活。」
我吶吶道:「為了活?」
「然。」爺爺道:「若是告訴你,修煉相功相術會死,你還會修煉嗎?」
我搖搖頭,道:「不會。」
爺爺道:「所以,無論冠以如何冠冕堂皇之理由,修行,無論是修今生還是修來世,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好好活著。儘管活著是一件苦事,是一件難事,可為了活著,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做什麼都是願意的。」
我道:「爺爺說的是。」
爺爺道:「你聽明白我的話了?」
我道:「孫子聽明白了。」
爺爺笑道:「我看你並沒有明白。」
我愣了愣,道:「孫子會好好再想想的。」
爺爺道:「不必想,不必問,就算明白。你回去吧。」
「是。」我應了一聲,轉身就準備走,忽然想到要問爺爺的話還沒有問,便又止住腳步,道:「爺爺,孫子來是想問您一件事情的,我叔父他究竟怎麼樣了?您總不會騙我。」
爺爺道:「我方才說過,不必想,不必問,就算明白。你又開口問,又做他想,果然是沒有明白。」
我茫然道:「孫子這次是真的糊塗了,請爺爺教我。」
爺爺道:「這世上絕大多數之人為了活著,什麼事情都願意做,包括與世隔絕,包括杳無音信。」
我忽然醒悟,喜道:「爺爺的意思是,叔父他還活著,是為了活著,所以才與世隔絕,才杳無音信的?」
爺爺道:「總算明白了些。」
我道:「這又是為什麼?」
爺爺道:「我方才也說過,活著,本就是一件苦事,一件難事。」
我道:「孫子明白了。」
爺爺道:「這次是真明白了?」
我道:「真明白了。」
爺爺道:「那你去吧。」
我道:「孫子告辭。」
往外走了兩步,我心頭忽然一震,不由得又止住腳步,回首問道:「爺爺,我叔父他是在修今生,還是在修來世?」
爺爺道:「在他自己。」
我心中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出門的時候,腳下一個踉蹌,差點摔倒,回頭看看爺爺,端坐不動,眼睛又已經閉上了。
我走出了屋子,抬眼看時,竟然仍舊覺得天空昏沉,像是在屋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