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時間,我有種天塌了一樣的感覺。
但是,說來奇怪,我確然知道我心中有萬分悲痛,有十分憤怒,可我自己卻又平靜的無法形容。
就像我潛意識中早就已經猜到了是這種結果一樣。
我有些步履蹣跚的回到家中,回到屋子裡,我一眼看見小小的元方裹在小褥子裡,只露個圓圓鼓鼓肥肥胖胖白白淨淨的臉蛋,正睡得端詳,我那脫力的軀幹一下子又重新蓄滿了力量,就像是被擠幹了的海綿,重新丟進了水中,頃刻間飽滿起來。
我深吸了一口氣,步履從容堅定的走進屋子裡。
明瑤坐在床頭,萬分慈愛的看著我們的兒子,聽見腳步聲,才捨得回頭看我,她的臉上本來洋溢著笑容,忽然又斂住了,道:「你,你怎麼了?臉色怎麼這麼白!」
明瑤吃驚的站了起來,我擺了擺手,道:「咱大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你,你是怎麼知道的?」明瑤的臉色也煞白起來,道:「是八叔和小叔他們說的?」
聽見明瑤問出來這句話,我便再次篤定了自己的想法。
我道:「原來,你也早就知道了。」
明瑤道:「啊?」
我道:「你問我是怎麼知道的,說明你早就知道了,不是嗎?」
明瑤道:「咱們出去說,別驚醒了元方。」
瞥了元方一眼,沒有睜開眼睛來,我和明瑤便走了出去。
院子裡,明瑤低聲說道:「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測的。因為咱爹和三叔把一切事情都說的合情合理。這樣反而有些不對。就像是他們兩個商量好了的,特意編造出來的。當然,我也沒有理由和證據能證明他們是編造的,只是憑著直覺。」
「是。」我道:「咱爹和三叔編造出孫淑英把咱大給帶走去治傷了,真是煞費苦心,無懈可擊。因為我們找不到孫淑英,也找不到咱大了。即便是有一天我發現了他們在說謊,由於時間的消磨,兒子的降生,一切悲傷和憤怒也都會被沖淡,被剋制。」
明瑤嘆息了一聲,道:「他們也是為了你好。」
我不置可否。
明瑤又道:「而且,始終沒有咱大的訊息,其實,也不能就此斷定他已經不在人世了。哪怕是微乎其乎的可能,他總有活著的希望。就像當年,我不知道我娘和明玉的訊息一樣,可最後,她們還是活著。」
我無言以對,沉默了半晌,道:「走吧,回屋裡去吧。」
就此平靜,直到半夜,我實在睡不著,披衣起來,輕輕走了出去。
貓王像是早就等著我一樣,見我出來,便跳了起來,我順勢抱住了它。
我們走到了叔父原先住的院子,看著那些曾經練功用的樁子,吃飯用的石板,坐過的石凳,忽然間,一股巨大的難言的悲傷像潮水一樣從黑夜裡無聲的奔來,我渾身一震寒冷,把臉深深的貼著貓王,無聲痛哭,淚水滂沱。
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背後盯著我,我知道,卻始終沒有回頭……
從第二天起,我再也沒有提起過叔父,有關他的人和有關他的事,就像被珍藏的記憶,理應深埋,不應再重見天日。
彷彿是從那一夜之間,我重生為人,變得再也不像以前的我。
很多人以為我是因為有了兒子,做了父親才變化的,也隨他們以為。
我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冷淡,更加平庸。
我守在家裡,陪著明瑤和元方,再也不想出去。
就隨外界那些人到處傳揚,武極聖人已經大不如前,直至,再沒有人提起「武極聖人」這個名頭,就像「相脈閻羅」被人遺忘一樣。
傳授我本事的人已經不再了,我又何必再去施展這種本事?
對爹孃該有的尊敬,不可缺失,只是心中還深藏著一股莫可名狀的怨憤,讓我對族中事務毫無興趣。
忽有一日,三叔登門,老爹和娘都在,三叔道:「大哥,術界今日有一樁大事,您可知道?」
老爹道:「什麼?」
三叔道:「命術大族江家遇襲,一夜大戰中,自江老族長以下,侄子江道成、侄媳夏潁等十二人無一倖免,族中高手重傷二十四人,連得到訊息前去馳援的茅山派許多高手也死傷慘重,只有江道復和範瞻冰還活著……」
聽到這個訊息,我腦子裡登時「嗡嗡」亂響,瞬間又一陣靜寂,剎那間竟然起了股去為江家報仇的念頭,但很快,這念頭又自行湮沒了。
我在心中譏笑自己:「你連自己都保護不住,還累得你叔父生死不知,到現在,還要不自量力,去替別人出頭?」
老爹和娘都吃驚不小,老爹道:「江家可不是小門小戶,又有茅山作為後盾,竟然一夜之間遭此大變!那對頭是什麼厲害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