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貨4 第六章 屍變

從那日開始,柳東雲就跟隨著宮翰千踏上了「趕屍」之路,開始幾日還算好,柳東雲能耐得住性子,但五天之後,柳東雲按捺不住了,他實在想搞清楚那種藥到底含有什麼成分,在宮翰千不說的前提下,他只能試圖收集那「聽足」身上的毛髮、皮屑之類的來研究。

五天後的一個傍晚,兩人終於領著「聽足」來到了距離「聽足」家鄉不足20裡的郊外,在那裡他們找到了一家十分簡陋的客棧。宮翰千在付了雙倍的價錢之後,選擇了最靠大門口的房間。

柳東雲很納悶:「不是應該選最偏的房間嗎?」

宮翰千搖頭:「原本我的買賣就見不得光,我們的打扮也有些古怪,身上的氣味更是惹人懷疑,如果再住偏僻的房間,又給了雙倍的價錢,只會加深人家的懷疑,懷疑就會導致好奇,而好奇就會惹禍上身。」

柳東雲道:「有道理。」

「早些休息吧,最多明天正午,我們就可以將‘聽足’送回家鄉,而且藥效也快過了,藥效一過,如果還沒有回去,就會出事。」宮翰千也不脫衣服,只是放下那古怪的武器,命令那「聽足」躺在床上之後,自己則安坐在一起,多日來,宮翰千從不躺下睡覺,休息都是坐著的,這讓柳東雲也深感奇怪。

柳東雲藉口上茅房,帶著自己的幾樣藥,去了廚房,向廚房裡的人要了些食鹽和薏米,悄悄來到茅房,快速調配了幾樣藥物,碾成粉末之後,放在袖口之中,這才返回房間。

回到房間,柳東雲故意找機會與宮翰千閒聊,雖然宮翰千不說話,但他還是自顧自地說話,見宮翰千一直不搭話,他只得上前,用手在其眼前揮了揮,故作疑惑道:「宮兄弟,你坐著真的能睡著嗎?」

宮翰千依然不說話,而柳東雲則搖搖頭回到床上,實際上他揮手那一瞬間,就已經將粉末撒了出去,他畢竟是個藥師,配置點類似催眠入睡的藥物,易如反掌。

過了一個時辰,柳東雲聽到宮翰千的呼吸聲變得沉重之後,悄悄起床,來到另外一張床邊,摸到「聽足」的跟前,用刀割下「聽足」的毛髮,颳了一些體表的皮屑,再用棉花蘸了些其口角的唾沫之後,放入隨身的包內,緊接著準備回去睡覺。

就在柳東雲準備返回的那一刻,他忽然看到「聽足」的面容,覺得有點眼熟,於是下意識地仔細看,湊近看清楚的那一刻,柳東雲嚇得差點叫出來,因為那張臉不是別人,正是宮翰千的!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柳東雲腦子中冒出一個可怕又古怪的念頭——難道說,一開始所謂的宮翰千實際上才是「聽足」,而「聽足」才是宮翰千?不,也許更曲折!

柳東雲已經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了,他又轉身去看坐在椅子上的宮翰千,因為先前他回來的時候,屋內一點光亮都沒有,他在宮翰千跟前說話揮手,也沒有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不敢點煤油燈,只得將旁邊的視窗開啟,藉著月光看沉睡中宮翰千的臉,卻沒有意識到在他推窗,轉身去看宮翰千面部的這一過程中,床上的那「聽足」突然睜開眼,緊接著慢慢坐了起來,扭頭看著正在觀察宮翰千的柳東雲!

柳東雲對這一切完全沒有察覺,他湊近宮翰千的臉仔細看去,驚訝地發現,坐在那兒的根本就不是宮翰千,而是先前那個躺下的「聽足」,那一刻,先是被嚇得差點叫出聲的柳東雲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麼,他猛地轉身。轉身的一剎那,身後的那「聽足」一把按住了他的雙肩,冷冷道:「先生,你太令我失望了!」

柳東雲渾身一抖,差點癱坐下去,緩了緩才道:「你故意嚇我?!」

「先生現在明白,為何屍匠的穿著打扮要與‘聽足’一模一樣了吧?這也是為何,我們所謂的趕屍做買賣,也得取決於個人的身高胖瘦,如果是胖子,我們就得找同樣的胖子來做,沿途也會不時替換身份,以免遇到你這樣的好事者攪事。」宮翰千說著鬆開柳東雲,搖頭道,「先生,我這次原諒你,希望你下次千萬不要這樣做了,另外,明天出發之後,我們必須趕在正午之前,也就是日照最強烈的時候到達,如果明日下雨或者陰天,我們就得延緩出發的時間。」

柳東雲想問為什麼,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已經不好意思再追問了。

一夜過去,相安無事,但柳東雲沒有睡著,他太想知道答案了,而且時間只剩下半天,如果明天上午他無法拿到點那「聽足」身上的東西,那就前功盡棄了。因為他從宮翰千的話中判斷出,那藥效頂多持續到明天正午時分,到了那時候,藥效一過,就算他想辦法得到了那「聽足」的屍體,估計也無法再查出什麼來了。

因為他隨身攜帶的工具不夠,得到之後還得馬不停蹄趕到省城長沙找朋友化驗,因為在整個湖南,當時只有長沙具備相關的化驗條件。

第二天清晨,太陽早就掛在了頭頂,充足的陽光讓宮翰千鬆了一口氣,他立即領著「聽足」上路。而柳東雲一如往常一樣遠遠地跟著、觀察著,尋找著下手的機會。

可是,一上午快要過去,都要到正午的時候,柳東雲還是沒有找到任何機會,不過此時天色變暗,漫天的烏雲飄來,隨後是一陣陣的烈風吹來,眼看著就要下暴雨了。

「糟了,來不及了!」宮翰千抬頭看著天空,自言自語道,「不能再走了。」

說著,宮翰千拿出了隨身攜帶的繩索,將其中一根扔給柳東雲道:「先生,幫個忙,綁住‘聽足’的雙腳,我綁雙手和頸部,一定要綁死!」

柳東雲拿過繩索,納悶地問:「為什麼要綁住?」

宮翰千已經在快速地綁住「聽足」的雙手:「別問那麼多了,按我說的做!」

柳東雲只得照做,與宮翰千一人綁手,一人綁腳,死死綁住了那「聽足」。

緊接著宮翰千將直挺挺的「聽足」扛起來,四下看著,目光掃視周圍一圈,最終落在一棵兩人粗的大樹上,扛著「聽足」跑了過去,將其放下,又用繩索再死死綁了一圈。

柳東雲站在一側就那麼看著,不知道宮翰千為什麼要那麼做:「兄弟,你為什麼要把他綁起來?不是快到了嗎?」

「所謂的續命奇藥,其續命的時間是可以調配的,但最多隻有半個月時間,不可能再多了,因為沒有人的身體可以扛過半個月,更何況這些人都是將死之人。」宮翰千也不回頭,只是緊盯著樹幹上綁著的「聽足」說道,「一旦到了半個月,如果不是在日照最強烈的時候將‘聽足’帶到目的地的話,就只有兩個選擇:其一,綁住‘聽足’,讓其自行耗盡最後一點生命;其二,就是直接動手殺死‘聽足’。」

說到這兒的時候,天空突然響起一聲炸雷,驚了柳東雲一跳,但這聲炸雷突然讓他想起來了什麼,他下意識地問:「等等,我想問你,如果咱們將‘聽足’順利帶到了目的地,也就是他的家,在那兒之前‘聽足’的生命也應該沒有耗盡吧?如果沒耗盡,你會怎麼辦?」

柳東雲見宮翰千側過頭來,他盯著宮翰千那張鐵青的側臉,隨後聽到他說:「我剛才已經說過了……」

柳東雲此時突然間明白了,明白了這一趕屍的過程,說白了,就是讓將死之人服下「隔世」之後,按照簡單的命令機械性跟隨行動,但此時人並沒有死,就如同是隻會服從命令的傀儡一般。可是在「聽足」的家人心裡,這個人已經死了,當屍匠將「聽足」帶回家之前,如果「聽足」的生命沒有耗盡,屍匠將會扮演一個新的角色,那就是親手送這人上路。

當然,那算是好聽點的說法,說直接點,就是劊子手。

柳東雲皺眉,抬手指著面前的宮翰千:「你們……你們殺人?」

宮翰千冷冷道:「不,我們只是將活死人變成了死人,僅此而已,而且,在‘聽足’找上我們的時候,他就清楚之後會發生什麼,我們會簽訂一紙契約的。」

柳東雲使勁搖頭:「前幾天,你不是說過,等藥效過了,這個人就會自然死去嗎?我們可以等藥效過了呀!」

「你是醫生,我是屍匠,你管的是活人,我盯的是死人,原本我們應該是對立的。」宮翰千笑了,「不過你說得對,可以等他藥效過了,我現在正在等!」

天空中的烏雲翻滾著,其間還夾雜著閃電,雨點也慢慢砸了下來,一開始只是濺灑在地面上,一會兒的工夫,傾盆大雨在狂風的吹送之下,鋪天蓋地落了下來。即便如此,宮翰千依然一動不動地站在那兒,目光從被綁在樹幹上的「聽足」身上慢慢移動到一側的那柄古怪的兵器上,隨後又快速移回去。

柳東雲看到宮翰千的雙手攥成拳狀,再抬眼,發現被綁在樹幹上的「聽足」也似乎抽動了一下,他以為是雨水迷了眼睛,下意識地用手在臉上抹了下,定睛看去,發現那「聽足」真的開始緩慢地掙扎了起來。

「怎麼……怎麼會……」柳東雲張嘴,抬手指著樹幹上的「聽足」,「這……到底……」

宮翰千不語,只是慢慢地朝著武器的位置挪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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