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間半月掩雲,月光黯淡了下來。沙流一路塌陷,迅雷不及掩耳,白瀟才覺得整個人被一雙有力的臂膀給緊緊箍在懷裡,雙腿已是被牢牢膠在了流沙之中。流沙過境,就像惡魔強自將人吸入死亡沼澤,攀附纏繞,每一分每一秒都有絕望在被無限放大。
「跑不掉了……」兩人沙中下陷的一瞬間,沈錯又快速將白瀟推開了。大狗雷電也猛地躍開,下肢被陷住,它拍著爪子狂吠。
「不能掙扎!」沈錯低喝,「放鬆了,別掙扎,憋過這口氣,就會沒事的。」沙流塌陷,頃刻已將人埋到半身。
沈錯以極快的語速道:「別擔心,儘量舒展身體,放緩呼吸,別讓胸腔受壓太嚴重,只要流沙不是太深,不將腦袋淹住就會沒事。」
白瀟頭暈腦漲,眼前一片昏黑,這詭異而驚險的夜裡,身邊這人卻似是天地最暗的那一剎那間噴薄躍出的恆星,燃燒得肆無忌憚,透亮溫暖,卻也實實在在地能將人灼傷。
然而大自然的神威就如地獄傳來的咆哮,不容人多想。白瀟雙手剛成一字舒展張開,沙流就已將她陷到了脖頸之處。儘量學習仰泳的姿勢,白瀟反而心中一片清明,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冷靜。
溼潤黏稠的沙礫就像魔鬼的夢魘,將她緊緊包裹住,抵死與她爭奪著肺葉裡微薄的氧氣存留權。
一呼一吸是人的本能,而在太多的日夜裡,人這種複雜的生靈卻很難注意到這個本能對他們而言,意味著什麼。本能受到挑戰的時候怎麼辦?人類是敢於與天抗爭的生靈,只是自然面前,單薄的人力,終究還是太過蒼白。
這不是白瀟第一次在生死之線上徘徊,卻是她頭一次如此清醒直白地面臨死亡的威脅。伸頭一刀,喀嚓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在一個未知的時限裡,清醒地看著死神的腳步一秒一秒地逼近,人卻無力反抗。
流沙並沒有太深,剛掐住白瀟的脖頸,就停止了繼續下陷,但這並不意味著死神就此放過了嘴邊的獵物。
流沙是一種半液態,難承重的沙水混合物,黏性和吸附力非常的強,哪怕已經停止了咆哮,看似靜態的它還是非常可怕。白瀟幾乎全身都陷在流沙裡,她要面臨的問題,就不只是怎麼脫離出來,更是要做到在脫離之前不讓自己被窒息死。
據說人在流沙中要抬起一條腿,相當於必須付出能抬起一輛小轎車的力量,先不說白瀟不可能有這樣大的力量,就是陷在流沙中的這一點,就阻止了她一切掙扎的可能。靜止不動,還能搶奪一線生機,如果掙扎,那純粹就是提前自殺。
所以她必須等,等著再一次和死神賽跑。要麼堅持到吊車來救,要麼在這之前就失去氧氣的控制權,窒息死亡。
這點常識,不只沈錯知道,白瀟其實也知道。
而越知道,越清醒,前路反而越如無底之淵,越顯可怕。等死?還是獲救?不論哪一種,都是被動的,而在這每一次小心翼翼地呼吸都無比艱難的時候,秒錶被無限放大了——度秒如年,怕也不能形容其漫長艱辛。
白瀟無法測知具體時間,到她視線漸漸又清楚了一些時,她只發現月亮又從蒙朧的雲中亮出了清冷的華彩,只是半月,但也足夠她再次看見對面沈錯的身影輪廓。
這一瞬間,她是心有唏噓的。
先不管沈錯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這個地點,只說到同面死亡,這是他們第二次了。上一次是沈錯連累的她,而這一次,是她連累的沈錯。這個,要不要計較,能不能分辨誰欠誰更多?
月色終究還是不夠明亮,白瀟看不清沈錯的表情,她只看到一片陰影。看到沈錯的身高比她高出一頭,所以失陷的情況比她好,沙流沒淹到他的下巴,而是淹到胸口。
白瀟覺得自己此刻的心情除了苦澀緊張,竟然還有些許欣慰。
「白瀟……」沈錯低低的,帶著有些沙啞的嗓音艱難的開口了,「我現在心情很複雜。」
白瀟張了張嘴,發不出聲來,被擠壓得似乎已經變形了的肺葉已經不容許她吐氣出聲,使用聲帶了。而沈錯的情況,要好一點,所以他還能勉強說話。
「這段時間……我幾乎以為自己已經把你忘記了,但是當得知你被困沙漠之時,我卻發現……忽然有山崩海嘯席捲在了面前,我才感覺到,如果你從此……不在了,那我的人生……將失去又一片念想,和色彩。」沈錯斷續著,艱難地維持著呼吸,緩緩說話,長篇大論,「我從小,追求的東西,就不多。讀書,求財,和爭奪權勢,其實只是因為,我要對抗一個人……我不是生來就父母雙亡的,是那個人,害得我父母雙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