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八回:指間沙

追月長嘶一聲,四蹄翻起,細紗飛揚,閃電般及時衝開了。

下弦月在下半夜後自東方升起,白瀟伏低了上半身,咬著牙默默辨認著方向,驅動追月往小鎮大致所在的南方而去。從下午到晚上的幾段奔逃中,已經讓她漸漸適應了馬背之上的疾馳,騎術竟在不知不覺中有了進步。可惜追月雖是好馬,離神駿之流終究還是有著距離,跑得一陣之後,體力漸乏,步子又緩了下來。

白瀟望望月,終於還是放棄了就勢立即趕回小鎮的想法。現在有月亮做引導,雖然不至於再次迷了大致方向,但在這樣粗糙的指路之下,要順利回到小鎮也不太現實,此刻還是不要亂跑比較好。而最重要的是,追月體力已經不足了,她自己也又冷又累,他們必須再休息一段時間。

下了馬,將追月牽到一個小矮丘的背面,白瀟卻已經不敢再坐到沙地上去了。沙漠之危險,哪怕她還只體驗到小小一角,也已經足夠提醒她時刻警惕。

「快!前面有馬蹄印!」伴著幾聲犬吠,沈錯一行人提著應急燈,徒步找到了白瀟與追月第一次停留的那個小矮丘。

「追月啊,我的追月!」同行的老那東低喊著,聲音幾似嚎叫,「啊!有痕跡了,我們快追,他們剛走了不久!」

劉四長舒一口氣道:「還有精力跑動,那應該沒什麼危險。」

「也許,我們還是快點吧。」沈錯一邊低頭看著沙地上新踩出來的馬蹄印,一邊緊步跟著大狗狗雷電疾行。他的神情在並不明亮的月光下顯得很模糊,高亮的應急燈照在沙地上又反出光來映得他前額一片迷離,使得年輕的他在這時候竟顯出了奇異的滄桑之感。

沙漠中徒步行走是一件艱難的事情,漸漸地緊跟在雷電身後的沈錯就與劉四那東等人拉開了距離,他們走得快,遠遠地拉出了兩個長影在前面領著路。一路上,除了雷電偶爾低吠,便再無人出聲。

隨意批著一件劇組裡拿的舊外套,沈錯感覺到,沙漠的夜,不只是荒涼,更是寂寞。

不知走了多久,到半月都漸漸要升上中天的時候,馬兒驚慌的嘶叫聲忽然就再次劃響了整片寂靜的沙漠!

沈錯抬起頭,手中燈光遠射,遠遠地就看到一個影子敏捷地翻上馬背,然後馬兒帶上了人,驚慌奔逃!

發生了什麼事情?

那馬轉了個向,居然向著沈錯的方向狂奔而來。馬上騎士上身低伏,待離迎面走來的男子二三十米遠時忽然大聲驚呼:「沈錯!你怎麼……快!到我這裡來,上馬!」

是流沙!

沈錯瞬間明白髮生了什麼事情,他的第一反應卻不是迎上奔馬,而是一邊低喝著:「雷電,快跑!」一邊撒開長腿返身奔跑,那意態,卻是要獨力與流沙賽跑。

「沈錯!」白瀟驅馬往沈錯的方向賓士而去,追月危急關頭,竟又爆發體力,速度瞬間提上一截,「你怎麼……不上來……」

風沙呼嘯著,白瀟一人一馬就如一團狂風,拖著高揚的沙塵奔到了沈錯身邊。追月馬不停蹄,白瀟雙腿踩在鐙裡夾緊了,腰身卻猛地反起,手臂長長伸出卻拉扯沈錯的臂膀——「沈錯!你給我上來!」

這一瞬間,月華如霜,馬疾如星,流沙快速塌陷,洶湧捲過,白瀟只見到冷月下這個人抬眼的剎那,目似深淵……沈錯抬起雙臂,粗糙的掌心收起,握住了白瀟的手掌,在這描述起來很長,實際卻不過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雙臂用力,又將白瀟推了回去。

彷彿有眼神交匯,白瀟還在問:「為什麼?」沈錯不語,只在這幾秒之間,他與馬上的人,又拉開了距離,只是這一次,他在後,馬在前。

更前方,幾個人影,也在返身奔逃。而白瀟的身下,追月狂嘶,身後,雷電嗚咽哀吠。禽獸尚不願棄人而去,人又何堪?

白瀟費力拉扯韁繩,狂亂中的追月卻猛地人立而起,一個大跳之下,白瀟只決天旋地轉,馬兒揚蹄遠去,她卻被甩在了沙地之上!

一個身影自後而來,大力拉起她,沈錯的聲音在風沙與疾速之中顯得有些模糊:「你應該……快走……」

全身的骨骼都似乎在叫囂著要散架了!白瀟頭昏腦漲,呼吸不暢,只是順著被拉扯的那個方向,機械般邁動步子,不敢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