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回:困

當老馬師那東心滿意足地從鎮上的小酒館回到暫住的小院時,天已經昏黃了。他搖搖頭,醒了三分酒意,這才心中一凜,想起了自己還要去教導一個據說是明星的女人學習騎馬。雖然什麼明星不明星的在那東眼裡也都不過是個戲子,他從來就沒看起過,但既然收了學徒錢,該做的事情他還是要做的。

「這小妞今天怎麼沒打電話來催我去教她呢?」那東一邊自言自語著,一邊搖搖晃晃地走進了後院。然而馬廄中的景象卻幾乎讓他心跳驟然漏掉一拍——追月不見了!

是誰騎走了追月?那東酒也醒了,步子也不搖晃了。他心裡非常清楚,沒有自己在身邊的話,追月根本就不會是什麼性情溫順的馬,追月撒起歡來,除了他老那東,根本就沒人治得住!

那東心裡生起強烈的不安的預感,他快速在馬廄周圍和後院走了一圈,然後就急匆匆地跑去找安華生。畢竟住在前院的就是安華生為首的這一群人,而不管是有人偷走了追月,還是哪個一時興起騎了追月出去玩耍,都該先去問一問這個安華生。

那東找到安華生的時候,安華生正在小客廳中與陳諾和施秀兒說話。他聽了那東的講述和疑問,先是有幾分驚慌,然後又迅速冷靜了下來。

「難道是白瀟?」安華生想起剛回到小院時,白瀟只簡單說了聲要去學騎馬後,就很不禮貌地離開了。他當時沒在意,這會才恍然,白瀟說的要騎馬,根本就不是找上老師一起,而是一個人!

「老四,快安排人去找找看,白瀟在哪裡。」安華生站起身來,一邊吩咐劉四,一邊歉意地對那東笑笑,「真是抱歉,那先生,我們的小姑娘可能給你惹麻煩了。別急,她才走了一會,應該很快就能找到的。」

話剛說完,他又向陳諾道:「小諾,秀兒遠道而來,陪著我這個老頭子說話也挺乏味的,還是你帶她去休息吧。」

陳諾臉上閃過一絲焦慮,但看了看並未對此時發表任何意見的施秀兒,最終還是將話壓在心裡,只是沉默地點了點頭,就帶施秀兒離開了。

兩人並肩走出小客廳,又從小側門處上了二樓,在安靜的陽臺式走廊上,施秀兒微笑著開口道:「阿諾,你在擔心。」她忽然停下腳步,一雙彷彿洛神秋水的眼眸緊緊望住陳諾。

陳諾微垂下眼瞼,躲過這道目光,再抬起頭來時,他臉上又有了從容慵懶的微笑:「秀兒,此刻我的眼裡只有你……」

這個時候,白瀟騎上追月,已經適應了緩步小跑,她一人單騎,漸漸來到沙漠邊緣地帶。而夕陽已近昏黃,穹廬似的天空一側,火燒雲彷彿隨時都能自上而下,將整片無垠黃沙也燃燒起來一般,燒得氣勢磅礴,一往無前!

起伏的沙丘,綿延,溫柔,而又粗獷到甚至帶著火星墜地般的蠻荒氣息——這所有的,望不到盡頭的一切,都讓白瀟的血液在瞬間沸騰了起來!

「多少年以前,或者這裡會有壎的聲音響起,或者……」白瀟身體稍稍向著馬脖子方向傾斜,臀部也按照老師曾經指導的那樣微微離開馬鞍,「追月,這裡已經沒有烽煙,那我們就去追那一道地平線吧!駕!」她雙腿輕靠馬腹,追月瞬間就加起速度,撒開蹄子向著前方狂奔起來!

「哈哈……追月……咳咳……」白瀟被追月狂奔而帶出來的疾風嗆住,狂風之中黃沙也撲面而來,夾頭夾腦地打得她只能眯起雙眼,閉緊嘴巴。

一手拽緊韁繩,一手緊緊抓住馬鞍上的攀手,疾速奔行之中,白瀟甚至連呼吸都有了點困難。她儘量伏低身體,減少逆風帶來的摩擦,而臀部更是高高離開馬鞍,大腿肌肉也緊緊繃起。儘管很費勁,但白瀟卻覺得渾身充滿力量,這感覺真的非常奇妙。

風是粗野的,馬背顛簸也似乎隨時都能將人甩下去,但白瀟分明可以感覺到追月奔跑之時血管的脈動,和每一聲喘息裡蘊涵的對自由的渴望。如果不是天快黑了,白瀟甚至想一直就這麼縱馬奔跑下去。但她知道,不能在沙漠裡過夜,必須在天黑之前回去!

緊提韁繩,白瀟將身體伏得幾乎就要貼到馬脖子上,她低聲呵斥:「追月,停下!快停下!」還沒學會在奔跑中控制馬兒轉向的高階技巧,白瀟只能先將馬停住。

追月也許是收到了指令,也許是同樣累了,在韁繩回扯中終於漸漸放慢了步子,一直到緩緩停下。

「追月乖。」拍了拍馬脖子,好不容易直起腰,坐實在馬鞍上的白瀟長出一口氣,開始打量起四周來。

黃沙漫漫,四野之下,哪裡都一樣。只有夕陽已經徹底落到了地平線之後,只留下幾片橘紅色的雲朵稀疏疏地燒在天邊,徒增荒涼之意。

「這是哪裡?」白瀟茫然之後,又苦笑了,「要怎麼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