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七章 不進長城非好漢

「大人,咱們這一回不是又要裝模作樣吧?」

兩個書吏跟著張越下了一趟江南,結果被當作掩護查了老一陣子糧倉賬本,如今一遇上這老勾當,忍不住就想起了當初的舊事。其中一個信手合上帳簿,沒好氣地將其撂在桌子上,嘴裡輕哼了一聲:「這帳簿只要是識字都能看出不對頭,數目和糧庫裡頭的糧食根本對不上號。糧車進去的時候咱們都看得清清楚楚,裡頭幾乎都空了,頂多只有兩三石,按這帳冊上記錄的少說也有五百石,這不是胡說八道麼?」

另一個書吏見張越面色一沉,忙給同僚丟了個臉色,這才低聲說:「雖說咱們不知道這兒的情形,但只看這座土堡的格局就明白,這兒的一應補給都是靠後方運給,要說侵吞,恐怕後方比前方厲害。大人,前兩次北征我們兩個也是有份參與戶部督餉造冊的,雖說興和很重要,但相對於開平就不算什麼,大軍出塞必定是貯糧於開平,這裡只要過得去就成了……」

「你們先查,等有了結果再說。」

混跡官場已久,張越如今早不是那個以清官貪官分辨人的愣頭青了,若是一無是處的清官,那還不如一個能做好本分的貪官。他當然知道興和開平孰輕孰重,只是當初臨行前張輔特意讓彭十三提醒他,一失興和則今後危矣,因此他更不想這個地方出什麼差錯。

出了糧庫,看到向龍劉豹和連生連虎迎了上來,卻沒找到彭十三和牛敢,張越不禁一陣奇怪,一問之下方才得知那傢伙竟是興沖沖地拉著人跟著興和堡的狩獵隊出去打獵了。情知這一路上彭十三恐怕憋慌了,他對此自是一笑置之,沒多往心裡去。

作為矗立在長城外的一座要塞,興和堡中除了軍營房屋之外,還有鐵匠鋪、軍醫所、裁縫鋪、雜貨店等等,但除了雜貨店是由每次運糧的民夫帶一些必備的貨色之外,其他的都是那些軍戶自己的營生,鐵匠鋪用來修補那些小有破損的兵器,軍醫所則是治療跌打外傷,裁縫鋪則是織補那些破得太不像樣的軍用袢襖。

趁著眼下暫時還能閒上一陣子,張越少不得把這些地方都逛了一個遍。由於已經過了操練的時候,這一路撞見了好些軍戶,大多數人都是看到他就立刻躲了。他本就不指望初來乍到和士卒打成一片,畢竟他也不是來打仗的,因此自然本著多聽多看少問少說的原則。當來到西北隅時,他卻意外發現了一塊圍著柵欄的菜地。

菜地周圍的柵欄大約是有些年頭了,橫七豎八地紮在那兒,色澤暗紅。發乾的泥土上種著好些蔬菜,但無一例外都是蔫頭蔫腦,看上去很沒什麼活力,而且有一個角落已經空了。一個老軍正用瓢小心翼翼地澆著一顆顆菜,彷彿是唯恐浪費了一滴水。看到這一幕,張越立刻想到了中午吃那一餐飯時那味同嚼蠟的幾盤綠葉子菜,終於明白了這些菜的來歷。

老軍好容易澆完了菜地,旋即滿意地站起身來,一看見張越,他登時大吃一驚。儘管聽說今天萬全那邊送來了大批補給,還有欽差大人,但他沒有去看入城,這會兒也不知道這位穿青袍的年輕人是何等人物,竟有些不知所措。

「這些菜都是你種的?」

「是小人種的。」老軍訕訕地點了點頭,生怕對方以為自己不夠恭敬,他連忙又解釋道,「小的已經種了十年了,因為水金貴,所以只能種這麼一小塊地方,也就是逢年過節大夥兒打打牙祭,今兒個中午還送了一些去官所。」

張越若有所思地沉吟片刻,又問道:「既然是水金貴,這些菜蔬大約也金貴得很?我剛剛繞著轉了一圈,彷彿整個興和堡就這兒一塊菜地?」

「那是自然,咱們這兒都是靠早年的四口深井,平日裡遇上乾旱的時候,就派上兵去哈流土河取水,狩獵之外偶爾也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吃的野菜,畢竟,咱們這兒肉食倒是不少,就是吃不上菜。」

又陪著聊了兩句,發現張越和氣沒架子,那老軍漸漸沒了戒心,說話也就更加放開了。說著說著,他伸手一指那柵欄,不無唏噓地說:「這吃菜是早定下的規矩,一個月一回,這柵欄原本是防著那些貪嘴的軍戶,結果上一回韃子大軍來襲的時候恰好是往這邊打。要不是那群年輕人死命護著,別說這菜地,就是當初存下的那些種子也沒了。結果這地方保住了,柵欄卻變成了這顏色。那一仗下來,咱們興和堡就只剩下了六百多人,可憐那幾個小夥子,死的時候還惦記著那口沒吃上的菜,還惦記著多少年沒回長城裡頭看看……」

哪怕是從來沒打過仗的向龍劉豹連生連虎,聽著這些話,心裡也不免沉甸甸的,而張越自然更甚。對於這些死守著這座要塞的人來說,何嘗是不進長城非好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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