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敏此時也已經是面色蒼白。雖說她這些天專心照顧母親並不出門,但並不代表她真的是兩耳不聞窗外事,她一直都關心著張越那邊的狀況,此次這麼大的動靜她又怎麼會不知道?想到自己那時候求到他面前,二話不說就幫了自己,之後更是奔前走後,彷彿根本不在乎父親當初熱衷於那樁婚事是有其他考量,她只覺心中陣陣發燙,忍不住攥緊了手絹。
等到鍾姨娘和梁姨娘你一言我一語總算是告一段落,她方才冷冷地問道:「兩位姨娘這算是說完了?先不說對錯,你們別忘了,當初咱們被人趕出都司衙門的時候,是誰收留的咱們,那時候別人怎麼不惦記著咱們孟家倒了黴要撇清?杜姐姐住在咱們家,吃穿用度都是自己拿出來的,還幫了咱們家不少銀子,你們這些天吃的用的就有不少是別人拿出來的,那時候你們怎麼不把別人認作是禍害?」
鍾姨娘此時臉都青了,她雖說知道孟敏素來管著家,但一直看她好氣性,哪裡曾聽過她這般不留情面地說話?仗著自己是為孟家養過一個兒子的姨娘,她深深吸了一口氣,話語便尖刻了起來:「大小姐這是什麼話,難道就因為別人一時的好,咱們就得一條道走到煙?這家裡不是你一個人的,柏哥兒和蘭丫頭還小,總不能讓他們因為你的私情受外人的牽連……」
「姨娘請放尊重一些!」孟敏沉聲打斷了鍾姨娘的話,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種難以名狀的憤怒,「你指摘我的清白也就罷了,何苦扯上別人?六弟和七妹平素因為姓孟而養尊處優,難道以前享了富貴,如今就不能和家裡共苦難?這家裡確實不是我一個人的,但既然是母親在病倒之前就委我管家,自然是應當令行禁止!姨娘前後三次託人把首飾變賣成錢,卻不見一分一毫歸入公中,也不見有一分一毫補貼到六弟身上,這又是怎麼回事?」
一旁的梁姨娘見勢不妙,早就拖著女兒孟蘭躲到了一邊。直到這時候,鍾姨娘方才有些慌亂了起來。正當她想要奮力反唇相譏的時候,就只見裡屋的門簾被人打起,緊跟著出來的卻是一個意料之外的人。慌了手腳的她頓時矮了半截,好半晌才憋出了一聲兒。
「太太!」
「你還認識我這個太太?」雖然腳下仍虛浮得緊,但吳夫人的話語卻仍然如同刀子一般,「我還在的時候你就敢這樣胡說八道,我要是不在,這家裡你們還不得翻天?你的身契如今還在我的妝盒裡收著,要是你嫌棄孟家如今是火坑,那我立馬打發人把你賣了,你以後也大可以換一家人過你的富貴日子!」
鍾姨娘這才真正怕了,雙膝一軟便在地上連連求饒。直到吳夫人開口喝了一聲滾,她方才趕緊拉起兒子孟柏狼狽退了出去,梁姨娘也慌慌張張拉著女兒跟在後頭。直到她們倆這一走,孟敏立刻陡然醒悟了過來,連忙上去扶住了嫡母的胳膊。
「敏敏,以後遇著這事情不要和她們多羅嗦,更不要手軟!」吳夫人艱難地在炕上東頭坐下,喘氣聲漸漸粗重了起來,「剛剛她們的話我都聽到了,雖說大抵是胡說八道,但她們有一點沒說錯,趁著我的病還能拖得起,咱們儘快回北京!」
「娘,可是你的身子怎麼經得起路上折騰?」
「我如今精神已經好得多了,再不上路興許便再也回不了北京。」吳夫人疲憊地嘆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在孟敏的臉上又掃了一掃,因笑道,「我本來以為已經捱不過去了,誰知道馮大夫硬生生把我從鬼門關救了下來。我聽說他還打了一年之期的賭?這生死由命,一定要死摳著那一年的光陰也著實沒意思,他的手段已經很高明瞭,咱們也不要為難人家,回京的時候就由得他回去。」
吳夫人臥病在床數月,剛剛只是實在聽著外頭的爭吵不像話,這才勉為其難地下床來。此時說了這麼幾句話,她就覺得腦袋昏昏沉沉,但仍是死死握著女兒的手。
「咱們這一次拖累了張越,還讓杜姑娘前前後後幫了那麼多忙,說來這人情已經是欠得太大了。我問你,剛剛那兩個淺薄女人說的話可是真的?」
因孟敏嚴禁別人在母親面前提起外頭的事,此時便有些為難。可是吳夫人三番兩次地追問,她只得略提了提杜楨見罪的事,又說張越不日之內大約也要回京,但旋即安慰說:「他們和爹爹不一樣,只是別人進讒,料想應該不會有事的。」
「你越哥哥也就罷了,杜大人的情形其實和你爹沒什麼分別。」吳夫人失神了片刻,這才無可奈何地搖了搖頭,「你爹是求飛黃騰達,杜大人所求應該不在這些,但兇險卻是一樣的。既如此,你杜姐姐大約也要回京,你讓人收拾一下,大夥兒一塊走,路上也好有個照應。你吩咐下去,以後若有人再嚼舌頭,無論是主子下人,一律行家法!一群不知好歹的東西,咱們孟家的臉都給她們丟盡了!」
杜綰這天直到日暮時分方才回來,看到她進門,早就來到孟家的張越不禁長長鬆了一口氣——要是她再不回來,他幾乎就要動用府衙的差役去滿城找人了。上前詢問了好一會兒,見她並沒有露出什麼憂思和愁容,他便提起三日後大家一起動身的事。
「多謝師兄好意,但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先回濟南。」杜綰強自笑了笑,見張越和孟敏都滿面關切地看著自己,她便解釋道,「之前孟伯父一朝有難,都司衙門中那些同僚也都是落井下石得多,更何況我爹?我娘在布政司多留一日便多一日的麻煩,所以我得儘快回去接了她去北京。我也不說什麼客氣話,師兄先借我幾個妥當家丁。」
張越哪裡能放心,連忙說道:「橫豎走官道一定要經過濟南,不如我陪你一塊去。」
「我和娘這十幾年來經過的風浪也多了,這點場面還應付得下來,你這次正好帶著敏妹妹她們一家人上京,我這兒你就不用操心了。」杜綰說著便走到孟敏跟前,輕輕拉起了她的手,一字一句地說,「咱們各自保重,等到了北京就又能聚在一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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