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靜夜起相思,何事不得閒

「爹是爺爺的第三個兒子,文不成武不就,但卻和娘很恩愛。只是娘生下我之後,大夫就斷定她不能再生養,所以她一直把我當作男孩子,三四歲就開始教我認字背書……」

「爺爺喜歡孫子不喜歡孫女,所以也不太喜歡我。爹爹卻說我是他最心愛的女兒,還偷偷把家傳的千丁方教給了我,讓我背了下來。」

「爺爺戰敗的訊息傳來的時候,家裡的天就塌了。朝廷奪了爺爺的爵位誥封,又要將全家遷到海南,那時候我生了重病,大夫說若是跟著一塊走必定會死在路上,娘就在遣散僕人的時候把我託付給了乳母,誰知道家裡的那些奴婢全都在籍,又被分賜給了其他功臣……」

「我原以為這些事情都會爛在肚子裡帶到墳墓裡頭去,這輩子再沒有和親人見面的機會,可卻沒想到會在藥鋪裡頭碰上有人懂得這千丁方……後來少爺帶我到青州求醫的時候,有人潛入客棧見了我一面,他叫我七妹妹,我卻不知道他是哪位堂兄……」

原本漆煙的耳房中已經是點起了一盞燈,床上的青色帷幔仍用帳鉤高高掛起。床上的兩個人彼此依偎著,琥珀的腦袋輕輕靠著張越的肩膀,臉上露出了一種嬌豔的紅色。那不是上次重病時那種彷彿在燃燒生命一般的紅色,而流露出一種狂風驟雨後的寧靜。她一段段說著那些從來都埋在心裡的往事,每揭開一段。她就感到心頭輕鬆一分。

「過去地都已經過去了。不管以前如何,你還有以後。」

張越輕輕抓緊了琥珀的手,又安慰了一句。看到她面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神卻顯得極為清澈,那些茫然和惶恐彷彿都在剛剛的傾訴中一掃而空,他總算是放下了心思,卻在沉吟該怎麼拿住那個興風作浪的丘家後人。

「祖父早就死了。我如今最牽掛的便只有爹孃。我只希望少爺翌日有機會,能夠替我打聽一下他們的訊息。我不奢求見面。只要知道他們還好,我就安心了。至於我那個堂兄……我只希望他不要那麼糊塗,不要做出不可收拾的事情。丘家之前地榮華富貴便是從爺爺而來,如今要重振家門,便只有洗刷戰敗的恥辱,為什麼他就不明白?爺爺是最驕傲不過地人,他倘若在天有靈。知道家裡人竟然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又怎會心安……」

聽著耳畔的呢喃低語,見那雙眼睛漸漸閉上了,張越便輕手輕腳地將她打橫挪動著放平了,又蓋好一層薄紗被。站直身子,他就覺得整個人腰痠背痛。此時,外頭傳來了三更天的梆子聲,想到明日堆在手邊的事情。想到要派人去打聽的事情,他只覺得一股難以名狀的疲倦籠罩全身。回頭望了一眼床上呼吸均勻睡得香甜地琥珀,他不禁搖頭苦笑了一聲。

她的心事沒了,可他呢?人都說靜夜起相思,相思不得閒,只可惜讓他不得閒的那些東西實在是大煞風景。

大清早的青州已經忙碌了起來。城門口進出人等排成了長龍,商販賣力吆喝,衙門大門開啟開始處理一天的公務,那些暗地裡的營生也開始了新的一天。

「壽光王出首告漢王圖謀不軌,這是咱們設計的戲碼,而孟賢和孫亮甘告漢王壽光王私佔鹽場與民爭利,這算是多出來地一折戲。緊跟著皇上怒而禁錮壽光王,收漢王天策護衛,這就是回到了原先的戲路上,可誰知道派來的張軏不中用。被漢王府硬生生拖了半個多月。然後又遇上有暴民在漢王府門口劫囚,這張軏削護衛又削不成。我這一番總結沒錯?不少字」…。

雖是大白天,青州府錦衣衛千戶所的屋子裡仍然漆煙無光,只好點著兩盞油燈。這昏暗的燈火配合著說話人陰惻惻的語調,更透出了幾分陰森來。見底下坐著地人點頭,沐寧又幹咳了一聲。

「既然你們伺候的那位主兒之前就通報過那種匪夷所思的可能性,那我如今也只好往那個方向想。這漢王遇刺乃是漢王自個的手筆,乃是為了勾起皇上的父子之情,只可惜後頭陰差陽錯事情沒成,增護衛變成了削護衛。這當口又出了這樣的事情,倘若是王府的手筆,自然還是老路子。可我就想不通了,漢王若是有這樣的心計城府,這儲君之位他早就奪到了手,也不至於悽悽慘慘慼戚地被逐到了樂安,你們說是不是?」

見底下坐著的那人還是點頭,沐寧頓時大為惱火:「只會點頭,你們還會做什麼!袁頭讓你們來雖說是幫著那一位,但好歹也給我出出主意!」

好半晌沒等到吭聲,他不禁更是氣急敗壞:「難道要我回報皇上,漢王和白蓮教妖孽相勾結,借白蓮妖孽禍亂山東之際大肆收納私兵,更要挾朝廷增其護衛?要是我敢這麼奏報,興許漢王會立刻被召入京城禁錮大內,但我也就腦袋落地了!回去告訴你們的主子,我出動緹騎幫他緝查線索,但讓他幫我想一個好藉口,要是直截了當報上去,我就等死好了!」

猶如趕蒼蠅一般把胡七趕了出去,沐寧就沒好氣地拿起了桌案上地另一份奏報,若有所思地用手指輕輕敲了敲桌案。除了漢王還有白蓮教,任何一方都不是省油燈!

張越一個文官,若是白蓮教真地起事,他必定會為此而被問罪,至於清剿那是武官的事,文官撈不到一丁點功勳,這竟是一個解不開地困局。只怕當初的英國公張輔還有楊士奇楊榮之流,答應把張越派到山東時,也想不到局勢居然錯綜複雜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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