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四章 微服

去年臘月到正月頭裡的雪災,青州府累計撥下去米麵五千石,這五千石糧食一多半賑濟的都是城裡的百姓。蓋因四鄉道路凍結,城裡的糧店中糧食耗盡,民眾便沒了吃食,倒是鄉間百姓倉中多有存糧,還能勉強度日。青州府東南邊的諸城出動了三百名壯勞力出來開道運糧,這才將救命的糧食運了進去。

然而如今到了開春時節,卻輪到農人們苦惱。眼看著去歲秋天種下的小麥長勢喜人,可這一冬裡頭凍死了牲畜不少,到耕田的時候不免就犯了難。

淄河店村東頭的楊家原本日子殷實,家裡有兩條耕牛,結果那牛棚半夜裡被雪壓塌,兩頭牛都凍死了,如今當家的父子倆只能一起親自下田裡犁地。可那凍了一冬的地哪裡是那麼好犁的,前頭赤著腳的兒子楊狗兒凍得臉色發青,那腿上都是橫一條豎一條的血口子,後頭的老楊頭瞧著心疼,卻又沒法子。

一個時辰忙活下來,父子倆都好似渾身散了架子,老楊頭一邊抹汗一邊嘆氣:「原還想等過了年給你說個媳婦,誰知道用了好些年的牛棚竟然會……唉,好容易攢了兩頭耕牛,如今說沒就沒了!」

「爹,你沒聽佛母經會上說的那些話麼?這天底下太骯髒了,去年的雪災這是老天爺降禍呢!要是掀翻了這個世道,建一個乾乾淨淨的佛國,天下就太平了……」

話沒說完,老楊頭就氣急敗壞地在兒子頭上拍了一巴掌:「都說了讓你別去聽那些蠱惑人心的玩意,你偏不聽。\\\遲早招來大禍事!什麼乾乾淨淨,這坐了江山的人都是那個做派,換了誰都是心狠手辣,你爹我還不知道麼?我只有你這麼一根獨苗,你老老實實做人,本本分分種地,積攢了錢討一房媳婦,這就是你的命了!」

楊狗兒年輕氣盛。可又不敢公然和老爹頂罪,只能在那兒不服氣地念叨說:「什麼命,憑什麼命有貴賤,憑什麼那些人就能穿綾羅戴金銀……」

「少說兩句。有車過來了,小心官府抓了你去下大牢!」

楊家地十畝地靠近村子裡通向外頭的大道,所以路上光景看得清清楚楚。老楊頭瞥見遠遠來了一輛馬車,立刻警告了兒子一句。等到那馬車漸漸近了。他仔細端詳了片刻,見那車上新漆過的油板又煙又亮,拉車的健馬洗刷得乾乾淨淨。\\不禁琢磨這是誰家有錢的親戚。

他正思量間,那輛車竟是在他面前停了下來。緊跟著,車簾一掀,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從車中一躍而下,對他客客氣氣地拱了拱手。老楊頭見對方身穿一件寶藍色直裰,便知道多半是個秀才,慌忙上了大道還禮不迭,又賠笑問道:「小相公是問路的,還是到村裡尋親的?」

馬車上跳下來地人正是張越,他本待說自己是隨便看看。話到嘴邊又改了口:「老伯。我是來尋親的,不過這頭一回來不認識路。所以就停下來問一問。你這是在犁地?雖說是瑞雪兆豐年,但去年冬天大雪成災。對地裡莊稼可有什麼損傷?」

老楊頭見張越說話和氣,心裡頓時感慨不已。村裡也有幾個讀書人,這秀才都沒考上就成天仰著一張臉,彷彿明天就是狀元郎似的,看看人家這位秀才多有教養?張越問其他的他答不上來,但這種田他卻是一把好手,當即笑了起來。

「小相公你這是問對人了。瑞雪兆豐年自然是一點都沒錯,只要不是開春下雪,這雪越大,地裡頭種地東西長得越好,這小麥更是不怕凍。\\說起來要是南邊冬天大雪那就遭殃了,畢竟南方冬天也能種地,一場大雪下來豈不是什麼都沒了?咱們這兒一冬下雪,如今麥子長得好,村裡不結實的房子倒了幾間,牲畜凍死了不少,其他的倒也沒什麼。」

「爹,那兩頭牛可是你十年種地辛辛苦苦積攢下來的!沒了那兩頭牛,本來五六天能幹完地活至少得忙半個月天,你還說沒什麼?」

見一個褲子挽到膝蓋的小夥子從田裡一個翻身上了大道,又聽那稱呼,張越便知道這多半是老漢的兒子。果然,那老漢立刻回頭吹鬍子瞪眼罵了兩句,又解釋道:「小相公別和他這粗人見識,這是我兒子楊狗兒,你叫我一聲老楊頭就好。這淄河店村裡上下人我都認識,敢問小相公要找誰?」

張越今日下來原本是看看春耕情況,順便瞧瞧這下了一冬雪地冬小麥如何,這尋親不過是藉口,此時連忙胡亂編了一個名字應景。誰知老楊頭極其認真,他只好推託自己是初來乍到,從前沒走過這門親戚。這時候,倒是旁邊那楊狗兒不耐煩了。\\\

「爹,你別隻顧著和人說話,這田還要不要犁了?喂,你要找親戚自己往村裡頭去,咱們家可沒功夫和你磨牙!」

見老楊頭被那楊狗兒拉下了田裡,張越不禁啞然失笑,又上了馬車。他在淄河店村兜兜轉轉一大圈,就只見民房整齊低矮,男丁大多在田裡忙著耕種,四下裡還能聽到織布的聲音和村裡學堂中唸書的聲音。見這光景,他自是知道此地民風樸實勤懇。想到這三天走遍了青州府附近的十幾個村,也頗瞭解了一些民風民情,他不禁想起了幾種後世常見的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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富貴榮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