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接風,鴻門

洪武年間講究一個儉省,因此安丘縣衙起初只不過是佔了一塊地皮,內中並沒有多少建築。到了永樂初年,幾任知縣都是來自江南富庶之地,覺著這公堂破爛一些倒也罷了,但後頭的內衙乃是日常起居之地,若寒酸簡陋他們自己都受不了。於是,一連三任知縣自己從腰包裡掏了幾個錢,又從其他的地方剋扣出來大把,愣是把後頭修葺得頗為齊整。

於是,以縣衙三堂為分界線,前後衙竟是兩重天地。

前衙包括公堂二堂三堂在內,什麼左側吏、戶、禮三房,右側兵、刑、工三房,什麼典史廳、典幕廳、架閣庫、冊房、帑庫……總而言之,該有的房子都有,卻愣是全都破舊不堪。而縣衙東北角的後衙則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正房花廳小花園都是似模似樣。三間正房不但敞亮了,而且收拾得利落乾淨,於是張越跟著馬典史轉了一圈之後,也沒有挑刺找茬。

看到張越隨從不多,而且都是大男人,馬成將張越領進那三間正房時,便殷勤地建議道:「瞧大人這風塵僕僕的樣子,這一路上必定急著趕路。剛剛卑職已經命人去預備熱水,待會便送過來。先頭錢大人還在的時候,曾經買過兩個丫頭,走的時候卻沒有帶上,大人此來既然沒帶人,不如卑職先讓她們來服侍,不知大人意下如何?」

到安丘之前,張越做足了功課。有英國公張輔的關照,內閣中的楊榮又有意提供方便。因此這前幾任知縣地底細他也摸得明白,深知前任錢知縣吃了一樁莫名其妙的貪贓案子,險些不能全身而退,現如今仍在北京苦苦等候補缺。他臨走時抽空去會過一面,幾句好話一講。再隱隱約約給了一點暗示,那位吃了大苦頭的錢縣令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恨不得他這個新任能夠把整個安丘縣衙給翻過來整治一遍。

所以,聽說那所謂錢知縣留下來的丫頭,他是半點不信,面上卻笑道:「既然如此,那便多謝馬典史好意了。」

張越這麼一答應。馬成頓時心頭大定,連聲說是應該的。及至大木桶搬來,茶房又送來熱水,眼看兩個妖妖嬈嬈地丫頭跟著張越入了房中,他便親自掩上了房門,老實巴交的臉上便露出了狡黠的笑容。然而,只一轉身。他就看到面前站著一座大山,連忙換了一幅表情。

「原來是彭老哥。」

雖說那只是張越的下人,但馬成八面玲瓏慣了,又覷著彭十三高大威猛,自不會將其當作尋常僕役。忽然,他發現彭十三已經換了一套衣裳,發上更是溼漉漉的,不禁暗自納罕----這茶房縱使送熱水也是先周顧這一邊,這傢伙怎的看上去已經洗完了澡?

眼珠一轉。他便驚詫地問道:「茶房中剛剛往大人這邊送過一回水,眼下正在燒水預備,瞧彭老哥這打扮,怎得是……」

彭十三看到另兩個家丁也已經打扮整齊往這兒走來,遂滿不在乎地說:「燒了熱水讓他們送給公子那幾個長隨。我們三個都是鐵打的筋骨。一桶井水澆下去搓洗搓洗就成了,哪裡那麼嬌貴?別說如今還是秋天。就是冬天也不用什麼熱水。這兒有我們仨守著就行了,馬典史你是忙人。就不必在這兒耽誤了。」

這話說得馬成一愣,見那過來地兩個家丁理所當然地點了點頭,他只覺心頭憋得慌,僵硬地點了點頭便離開了正房。走出去不多遠,他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見那三人猶如釘子一般紮在那兒一動不動,他不禁愈發犯嘀咕。

瞧這新任知縣連個丫頭都不帶,行李亦是簡簡單單,料想也就是一個小門小戶出身的進士。既然如此,這麼三個形同門神的壯漢是怎麼回事,難道是同鄉來幫襯的?

房中的張越此時已經脫乾淨衣裳進了那木桶中。在路上連著趕了這麼多天,渾身又是灰又是汗,此時被熱水一泡,那熱氣蒸騰上來,他頓時長長噓了一口氣。感到背上那兩隻手正使勁揉搓著,另一個也正在替他按捏手臂,他索性閉上了眼睛聽之任之。

兩個丫頭都是十七八熟透了的年紀,自然沒有什麼羞澀,更沒打算第一天就能夠勾搭上這位新任縣太爺,一應手法嫻熟透頂,卻是沒加上什麼花樣。此時見張越睡著似的任她們擺佈,兩人不禁對視了一眼,隨即都笑了起來,那笑容中既有驚歎,也有歡喜。

原以為是弱不禁風地少年書生,卻不想那一身衣裳扒下來既不是滿身骨架子,也不是鬆散的贅肉,那肩背手臂按上去頗有些勁道。這要是如那三位大人預想般能夠成事,她們以後可就要翻身過好日子了!

縣丞羅威和主簿趙明都曾在南京國子監讀過五年的聖賢書,雖見識過六朝金粉古都的風采,但回過頭來當了這許多年這八品九品的芝麻小官不曾往上動彈,也就不再想什麼飛黃騰達,一心一意只想著繼續在這小地方享福也就罷了。

迎來送往好幾任知縣,對於這最新的一位初來乍到的表現,他們絲毫不奇怪。這接風宴就備辦在縣衙大花廳以及外頭那院子,一共是十大桌,所有吏目和差役全都沒拉下,百十號人竟是熱熱鬧鬧。眼看這光景,他們都是滿臉含笑,心想自己掏酒水錢辦這接風宴,與其說是為新知縣接風,還不如說是為了收買人心,讓這幫底下人知道誰才是真正的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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