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天意

話雖這麼說,張輔的臉上卻露出了毫不掩飾地黯然,頭更是轉向了帳子裡頭。名將最要緊的是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但那是在戰場上,在決定軍策的大帳中,卻不是在家裡。父親張玉戰死地時候,從來沒掉過眼淚的他平生第一次失聲痛哭。但之後他卻無暇安撫弟妹,孝服未除便隨朱棣上陣,因為那時候若朱棣輸了,張家便是族誅之禍。

其後妹妹入宮為妃,他南征北戰,難免朝中有人攻擊,兩個弟弟不曉事,身為帝妃的妹妹身體一向就不好,卻得承受最大的壓力,竟是一生無法生育,膝下無人承歡。她為了他和張家苦苦捱了這麼多年,如今終於捱不過去了。

對著那青幔帳,他忍不住低聲喃喃自語道:「惠妹,是大哥對不住你……」

張越看著張輔的後背微微起伏顫抖的模樣,忍不住想起了正在開封的母親和妹妹。他一直覺得張輔睿智沉穩低調,一向都是鎮定自若,然而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鐵打的漢子亦有傷情時,張輔果然亦不例外。他此時不敢相勸,便朝史權打了個眼色。。

史權身為太醫,看慣了生死,此時倒沒有張越那麼多感觸,他上前一步微微彎腰,一隻手輕輕搭在了張輔的右手腕上,凝神診斷了片刻便低聲道:「英國公,死者已矣,生者猶存,還請節哀順變。你地病如今正有轉機,若是因哀思再有變化,不但家人,就是皇上也放心不下。如今腕脈已呈沉滯之象,用藥之後還是先休息一會。」

張輔這才回過神來,見床前的張越滿面焦慮,史權面色鄭重,他便微微點了點頭。及至外間有丫頭送來了藥,他二話不說喝完之後便躺下了,不多時就沉沉睡去。

看到這一幕,張越著實瞪大了眼睛,最後竟是被史權拖出去的。來到廊下,看見張謙猶在,他使勁吞了一口唾沫便對史權問道:「大堂伯如今究竟怎麼樣?怎麼一碗藥下去他就睡著了?這究竟是真的睡著還是……」

「英國公彷彿是早有準備,脈象雖有沉滯,倒是沒有什麼太大的波動。」史權見張越愈來愈激動,只好打斷了他,又解釋道,「那碗藥中我加入了寧心安神的成分,能夠讓英國公好好睡上一覺。你放心,這些藥對英國公的病有利無害,此時與其讓他想太多,還不如讓他好好睡一覺。至於其他的我們就是再多考慮也沒用,英國公自然該知道其中利害。」

臺階下站著的張謙也聽得連連點頭,上前問過英國公並無太大地激烈反應,他長長噓了一口氣,拱了拱手便出去安排一應事宜。他這麼一走,史權自然也是回到耳房去忙著記錄他的醫案,另外還要掂量怎麼改藥方。於是,那廊下空蕩蕩地就只餘下了張越一人。

「還好,這回大概不會被唯我是問了……」

張貴妃既是貴妃,薨逝自有禮部題奏。朱棣令仿太祖成穆孫貴妃禮制治喪,病中的英國公張輔雖一力上表辭謝,他卻堅持不允,又賜張輔珍貴藥材和金銀綢緞無數。念及張輔帶病服喪,他少不得命太醫史權每日奏報醫案。最後,還是御史臺的幾個御史實在看不下這赫赫恩寵,上了摺子勸諫,楊榮等人又不得不站出來婉轉陳詞,朱棣這才算是罷手。

秋去冬來,過了臘月之後,張輔的病情一日比一日好了起來,到年關時分竟是已經能下地走動,一家人自是喜不自勝。由於王夫人和張張兄弟一樣都得服喪,因此也只有書信捎來北京,人卻一時半會過不來。於是,這諾大的大宅門依舊只有張越一個張家人操持內外。虧得他打熬得好筋骨,張謙也多留了幾日,這一番下來總算是幾乎沒出差錯。

然而,眼看張輔病情好轉,他心中的另一抹擔心卻猶未散去----梁潛至今仍然關在錦衣衛詔獄之中,而之前袁方承諾給他的說法則是到現在仍然沒有蹤影,他依舊不知道是誰在背後出首告他,即便是某次抽空拜訪杜楨也是無果。

事實證明,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張輔固然是挺過了這關,但他自己的事情卻是無果。杜楨並不是神仙,料不準所有事,自然不知道誰會是背後地告密者。

紛紛揚揚地大雪中,新的一年即將拉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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