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那個驟然提高的聲音一驚,她的手一鬆,那封家書頓時無聲無息地掉在了地上。瞅著張越那仰起的頭,想到張輔外出征戰,自己強打精神管理內宅擔驚受怕;想起自己人近中年沒有子嗣,若有萬一卻還得看嗣子的臉色;想到丈夫為國立下汗馬功勞,竟是連最危險的時候都沒有親生兒子侍疾……一時間,她悲從心來,竟是再沒了往日當家主婦的淡定。
王夫人這一大放悲聲,嚇了一跳的當然不單單是張越一個。此時此刻,不論是平日裡最得寵的碧落惜玉,還是其他地小丫頭,全都慌得手忙腳亂,既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最後小丫頭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於是其他人也都跟著伏地不敢出聲。碧落惜玉一個遞帕子,一個在旁邊說著什麼,可卻效用全無。
「大伯孃,大堂伯一向身體康健,這次驟然病倒大約是太過辛勞或是感染了時氣。如今您就是六神無主也不是辦法,既然有了訊息,不若我陪著您立刻動身前往北京。」
聽到張越適時一番話,王夫人總算是壓住了那止不住的眼淚,稍稍提起了一點精神。然而。想起此去北京得經運河再走陸路,路上就得走半個月。這家裡頭沒個管事的,也不知道回來之後會變成什麼樣子,況且宮中那一頭如今也不好,她頓時又犯了難。。
「越哥兒你說的倒是沒錯,可這家裡怎麼辦?宮中張娘娘的病如今時好時壞的。我就擔心有這麼一天。你二堂伯三堂叔雖說都在,可是對此事卻不上心,你二嬸孃和三嬸孃也全都是泥菩薩似的性子,根本扶不上牆,若是有個萬一那可如何是好?」
由於張貴妃是宮妃,即便是嫡親侄兒也未必能見著人,更不用說張越是更遠著一層的堂侄了。他早聽說這位大姑姑乃是因為朱棣體恤張家方才納入宮冊了貴妃,寵眷倒是不錯,只十幾年來身體就沒個穩當的時候。幾乎都是靠珍貴藥材吊著,如今這天氣暑熱更是保不準。他正猶疑地時候,外頭忽然響起了一個丫頭地聲音。
「夫人。外頭來報,說是二夫人來了!」
上房裡原就是亂成一團,聽到張的夫人來,別說丫頭們面面相覷,王夫人自也愣了。只怔了一怔,張越便霍地站了起來,沉聲吩咐一個丫頭去打水來,又到門口吩咐幾個通傳的小丫頭去留神那邊鄧夫人的腳程動靜。
得了這麼一個提醒,碧落惜玉方才回過神。忙親自到裡間去取巾櫛。不多時,便有丫頭捧了沐盆來,碧落親自服侍王夫人洗了臉,惜玉忙著為王夫人把散落的頭髮重新梳好,又在面上敷了一層粉,確定不仔細看絕對看不出端倪,屋子裡眾人方才鬆了一口氣。
「大嫂,大嫂!」
鄧夫人不曾進來,這帶著哭腔的聲音卻先傳了進來。一時間連帶張越在內,所有人都心中一緊。王夫人更是環視著屋子裡地一眾丫頭,以為是誰走漏了風聲。很快,外頭那簾子被高高打起,打扮得雍容華貴的鄧夫人卻是腳下虛浮地衝了進來,還來不及站穩便嚷嚷道:「不好了,不好了……宮中咱們家娘娘不好了!」
她這連番不好了本就讓別人聽著心驚肉跳,待到那一句咱們家娘娘不好了出口,張越不禁倒吸一口涼氣。王夫人慌亂間險些打翻了旁邊小几上地茶盞。一個個剛剛已經被嚇得不輕地丫頭此時更是面色驚駭,更有一個小丫頭腳一軟。咕咚一聲摔倒在地。
外有英國公,內有張貴妃,這本就是張家維持第一名門世家名頭不墜的一大前提。如今剛剛傳來英國公在北京病倒地訊息,張貴妃可巧也偏不好了,難道是老天爺和張家過不去?
張越此時深深地體會到,相比從前錦衣衛上門來拿大伯父張信那一次,這一次若是一個不好,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天塌了,而且是整個天都塌了。
王夫人的話裡已經是帶了顫音:「我昨兒個去探望娘娘的時候,她還好好地,怎麼會忽然就不好了?」
「我……」鄧夫人慾言又止,好一陣子方才囁嚅道,「我只是早上從老爺那裡隱隱約約聽到一個訊息,說是大伯彷彿在北京病得不輕,今兒個一時情急就在娘娘面前提了提,誰知道娘娘當即就是口吐鮮血……」
「你……你混帳!」此時此刻,王夫人再也沒法維持往日那長嫂的端莊表情,站起身來厲聲斥責道,「娘娘身體不好不是一天兩天了,你就算想知道什麼直接來問我就成了,何苦去問娘娘!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你……你拿什麼來賠?」見王夫人說完這話便頹然癱倒在椅子上,再見鄧夫人可憐巴巴地縮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張越頓時深深嘆了一口氣。所謂晴天霹靂,大概不外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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