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霍去病聽她故意說得輕描淡寫,卻知道對她而言究竟意味著什麼,她那麼好的箭術,但從此已再用不得弓箭。

「丫頭……」

他站起身仰天長嘆口氣,多少無奈,多少不捨盡在其中。

子青自他身後輕輕擁住他,將臉貼在他背上,汲取著他身上所傳來的暖意,目光中卻盡是蒼涼。

「你怎得不罵我?」她低低道,「我撇下你和嬗兒,你怎得不罵我?」

「罵你有用麼?若是再來一次,你還是會這樣做。」他嘆道,轉過身來摟住她。

子青的頭抵著他胸膛,「我,什麼都做不好,什麼都做不了。」

「阿曼他……」

他剛開口便被她打斷,「你別問我,我不想騙你,可我答應了他不能說。」

霍去病沒有再問下去,只是嘆息著摟緊她。

回到長安之後,子青隻字不提樓蘭之事,每日里只是陪著嬗兒。她的話原就少,經此一遭之後,愈發地沉默了。

元朔六年,初春。

「陛下頒旨,明日往甘泉宮狩獵,命你我二人隨行。」

霍去病在榻上坐下,皺著眉頭看向子青。聖諭並非劉徹當面所頒,而是等到霍去病回府之後,才命人傳旨,根本就不讓他有推託的餘地。

相較而言,子青面色如常,平平淡淡,並未流露出絲毫不情願,只問道:「要去幾日?」

「大概三五日光景吧。」

往年劉徹都是常在五月才往甘泉宮,一直住到八月才回來。此時只是初春,難得劉徹有此狩獵的興致。

「哦,那我準備衣物。」

霍去病瞧她毫無反應,以為她未聽清楚,提醒道:「陛下旨意中,要你也同去。」

「我知道。」

「可你的胳膊使不上勁,怎麼辦?」

「騎馬無礙的。」

「你若不願,我可以替你推辭。」

「不要緊,不過是一趟狩獵,出去走走也挺好。」她的模樣倒像在談論與自己完全無關的事情一樣,起身道,「我去收拾衣物。」

霍去病拉住她的衣袖,定定看著她,「丫頭,你知不知道,你這樣讓我很擔心。」

子青身形一頓,緩緩轉過身來,極力擠出一絲笑容,「我沒事。」

她的笑容恍恍惚惚的,模糊得更像一個做夢的人,霍去病看在眼中又是心疼又是焦急,自打從西域回來之後她便一直是這樣,總讓他有種感覺,似乎自己只是將她的人帶回來了,可她的魂卻留在了白龍堆。

「過來,坐下。」他拍著自己身旁的榻。

子青柔順地依言過來坐下。

他看著她,伸手輕輕撥弄著她鬢角的髮絲,沉默了許久,輕聲問道:「阿曼死了,對麼?」

子青抬眼,定定地看著他。自從在白龍堆接她回來之後,這還是霍去病第一次問她這個問題,之前他從未提起過這事。

「對不對?」

看著她的眼睛,他知道,即使會鮮血淋漓,但自己必須幫著她把這個傷口揭開,否則現在的她就是當年那個為了不見人而躲入深山的孩子。

子青怔怔看著他,過了許久,才道:「我不能說,他……他不想讓別人知道。」

霍去病寬容而瞭解地笑了一笑,「……我能想得到,阿曼是這樣的人,他有他的傲氣和尊嚴。」

子青低首,目光茫然地落在席面上。

「前些日子,樓蘭的新王即位了。他們一直都沒有找到阿曼,沒有人知道他的蹤跡。」霍去病望著她道,「你知道我為何從來都未問過你這件事麼?」

子青搖頭。

「因為從我見到你的那刻,我就知道阿曼死了。」

子青抬頭,不解地看著他。

「他對你那麼好,若非他已經死了,怎得會讓你一個人在大漠裡呢。」霍去病看著他,緩緩道。

子青呆愣住,雙目慢慢蓄滿淚水,然後溢位來,連不成串,破碎零落地往下掉。

「傻丫頭!」

霍去病將她攬入自己懷中,她的頭就抵在他的胸口上,死死地抵著,壓抑了許久的抽泣聲從唇瓣中逸出來……

「我沒趕上,沒趕上……」她哽咽著,「他被刺中兩刀,刀上有毒,血根本止不住……」

他摟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阿曼他為了讓我還能回漢廷,把刺客引入白龍堆,直到那時候,我、我才知道他已經中了刀……」埋藏在心底多日的話,她終於可以宣洩而出,「他一直在為我著想,一直在為我著想,到死都在為我著想……可我卻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顫抖,那份悲慟和無力,他感同身受,也讓他愈發心疼。

「他要我把他推入流沙,他說,他要漢朝的皇帝永遠都無法得知他的下落。他是樓蘭王,不是刀俎上的魚肉……」

霍去病蹭著她頭頂的髮絲,勉力笑道:「是阿曼的做派,最後的時候,顯示最後的尊嚴,便是死了,他也絕不願讓敵手稱心如意。」

「我看著他沉下去,我沒想到流沙那麼快,人一下子就沒了,一點痕跡都沒有……」子青沙啞道,她痛恨著自己的無能為力,「他死了,可我什麼都做不了,什麼都做不了……」

他盡力摟緊她,長長地嘆著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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