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下朝後的霍去病聽說子青離府的訊息之後,馬上想起子青剛剛見過日磾。

短短兩三句話,甚至不用日磾明說,他便已經知道子青為何要瞞著他離府。

他只比子青遲了半日出發,卻足足遲了近兩日才到達樓蘭。一來因為子青所騎走的玄馬和雪點雕都是萬里挑一的千里馬,霍去病不得不特地到衛青府上挑選馬匹;二來是他的運氣差了些,途中又遇上沙暴,馬匹寸步難行,足足等了半日,方能繼續前進。

到了樓蘭之後,一時尋不到子青蹤跡,他便找了商旅中通曉樓蘭話的人來打聽訊息,方知道樓蘭王已失蹤兩日,下落不明。又花錢進一步打聽,才隱約聽說有人看見樓蘭王與一女子騎馬往白龍堆去,此後再未出現。

霍去病於是重金僱了商旅中的嚮導往白龍堆去尋找,兩人帶了足夠的水和食物,進了白龍堆。

每當嚮導指出一處流沙所在方位,他的心都禁不住要往下沉去。

不會,青兒和阿曼在一起,阿曼不會讓她陷入流沙之中,他又安慰著自己。

由於沒有方向,也沒有目的,嚮導只能帶他在沙漠中漫無目的地轉悠著,黃沙茫茫,看得人心底也是一片荒涼……

直到日暮時分,霍去病才看見沙丘頂頭出現了一匹馬,馬背上似乎還馱著人,那熟悉的衣袍瞬間灼痛了他的眼睛。

他策馬飛奔過去,馬背上的人果然是子青,她趴在馬背上,神情呆滯,連韁繩都拿不住了,完全是聽任馬匹隨意行走。

「丫頭!丫頭……」

霍去病將她抱下馬來,焦急地喚著,又急急令嚮導取水囊來。

水剛要灌入口中,子青抬手握住水囊拿開,「不,我不渴。」

「丫頭……」

子青緩緩將目光的焦點對上他,怔怔看了一會兒,茫然道:「將軍,天快黑了。」

「是,天快黑了,丫頭,咱們回家去。」

霍去病心疼地輕撫她鬢邊的髮絲。

子青撐起身子,看著西邊,火燒雲佈滿天空,一輪似血殘陽緩緩沉下。

最後一縷餘輝消逝之時,她眼前一黑,暈厥過去。

霍去病帶著子青回長安,一路上她時昏時醒。

昏時,她含含糊糊地囈語不斷;醒時,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句話都不說,只是怔怔的。

這日,他們在途中休息。

霍去病將水囊遞給她,子青因右手拿著橘子,便伸了左手來接。

這一接,她才意識到左手已然使不上勁,連水囊都拿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水囊落地,灑了一小瓢水。

「你的手怎麼了?」霍去病神情驟變。

子青看著自己的左手,將手指慢慢地收攏復展開,表面上看不出任何異端,然而她自己卻能感覺到,無論她再怎麼努力,手指已經無法握緊,更不用說拿重物。

「沒事,只是不小心滑了一下。」她朝他勉強一笑。

霍去病卻察覺到這絕非意外,眉頭深皺道:「是不是肩上的舊傷復發了?」兩年前邢醫長說過的話他還記得,老邢說過,子青肩上的傷損及經絡,弄不好整條胳膊都會廢掉。

「不是,可能是這些日子太累了,歇一陣子就好。」子青將右手的橘子交到左手上,那是個小橘子,她淡淡笑道,「你瞧,沒事吧。」

霍去病一言不發,又拿了個橘子放到她左手……

左手吃不住勁兒,無論她再怎麼咬牙,終還是綿軟無力地垂下,兩個橘子接連落地。

看著橘子在地上滾動著,將軍臉色鐵青,子青再說不出話來。

霍去病拉她上馬,快馬賓士到距離最近的大城,停在醫館前,拉著她進去,讓裡頭的醫工給她瞧手。

醫工是名白鬚老者,診脈之後,又取金針試探地刺了她的幾處脈絡穴道,搖頭嘆氣,問子青道:「是不是拿不得重物?」

子青點頭。

「經絡受損了。」

「該如何治?」霍去病急問道。

老者搖搖頭,「她這傷,原來還沒有這麼重,但自己不當心,定是去了極寒之地。經絡受損,如何還經得起凍,唉……廢了,廢了。」

極寒之地,子青想起自己在白龍堆中躺著的那夜。

頭頂漫天的星子,遙遠,清冷。

身下茫茫的黃沙,冰冷,透骨。

大概就是那時候被凍著了吧?

霍去病卻仍不死心,追問道:「難道就沒有別的法子?無論藥材有多貴重,都不要緊,你儘管開方子就是。」

老者仍是搖頭,「沒法子了,經絡比不得別的,損了就是損了,是無法可救的,除非投胎從頭再來。」

「你……簡直就是庸醫!」

霍去病怒道,丟下診金,拉起子青就走。

白鬚醫工不服,在他們身後道:「老夫是庸醫,哼,就算是長安城宮裡頭的太醫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將軍……」

子青怕他一時氣惱,回去與老者較真,忙急急拉著他走了。

夜裡頭,他們宿在客棧之中。

「待回了長安,我再去請太醫丞來給你瞧。」霍去病道,「你莫灰心。」

「不要,我也是醫者,我自己心裡有數,請太醫看也是枉然。」子青端詳著自己的左手,勉強笑道,「再說,只是不能拿重物而已,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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