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霍去病眼一掃,果然連趙破奴在內,守營門計程車卒都看著這兒,個個憋著笑。他重重咳了一聲,神情雖是無所謂狀,卻低首附耳朝衛青道:「舅父,在他們面前您就別再喚我猴崽子,我丟不起這人!」

衛青笑哼了一聲,抬眼細細打量自己這個親外甥,大半年不見他愈發黑瘦,眉宇間英氣勃發,且多了幾分沉穩,少了些許輕狂,確是長大了。衛青名分上雖是霍去病的舅父,但實際上便如同霍去病的父親一般,自霍去病幼年他便受姐姐衛少兒所託,對霍去病悉心教導,騎馬射箭無一不是他親自授受。兩人名為舅甥,實則情如父子,衛青此番前來,便是他不知霍去病在此處練兵究竟狀況如何,著實放不心來,便是頂著被劉徹疑心的風險也要親自來看一看。

「對了,眼看就要入冬,你娘也不知你回不回去,託我帶了好些東西過來,都在車上呢。你讓人都卸下來吧。」

聞言,霍去病朝一直在旁待命的趙破奴努了努下巴,後者立時領命,招手喚了幾名士卒到車上去搬東西。

一件件大包裹搬走後,另還有一個錯金銀帶流銅簋形小鼎,衛青親自到車上拿了下來,無奈道:「這裡頭是鹿肉鮑魚筍白羹。」

霍去病呆愣住。

「你娘非要煮,逼著我給你帶過來,說是你就愛吃這個。」衛青把小鼎交給趙破奴,繼續道,「因為怕壞,不得已,多放了好幾倍的鹽,就和醃出來的差不多了。」

霍去病連連皺眉,嫌棄道:「那還怎麼吃?」

衛青也甚煩惱,道:「就著米粥吃,應該還可以。」

「我娘也真是的,送什麼不好送這個來,我在這裡哪裡就缺一口吃的了。」霍去病直搖頭。

「還說,大半年都不回去,一點訊息也沒有,軍務就那麼繁忙?」

「我有寫信回去啊,每個月都寫。」

衛青愈發沒好氣,道:「你那也能叫信,每封信都一個樣,安好勿念,遙祝康健,連落款在內都不超過十二個字。」

霍去病攤手,樣子看上去比衛青還無奈,道:「不然我該寫什麼,總不能寫軍務吧。」

衛青長嘆口氣,想伸手去摸摸他的頭,想著是在軍營門口,硬是忍住了,嘆道:「大概得等你為人父母的那日,你才會懂……」

霍去病不耐這些婆婆媽媽兒女情長的事,邊領著衛青往營裡走,邊岔開話題,笑道:「您可是咱們大漢朝的大將軍,您也來指點指點,瞧瞧我練兵如何?」

「我一路沒下過車,你且讓我歇歇。」衛青笑笑回絕。他此番私往去病軍中來,聖上必然不悅,若還在去病軍中指手畫腳,恐怕聖上的不悅就不會是一點點。

「那就到我大帳去歇歇。」

霍去病轉頭又給趙破奴遞了個眼色,後者會意地往庖廚而去,吩咐準備吃食。

進了大帳之中,霍去病先張羅著把自己平日坐的狼皮褥子給衛青鋪上。衛青也不理會,自踱步到巨大的羊皮地圖前……與此一樣的地圖衛青自然也有,彎彎曲曲的墨跡他看得爛熟於胸,夢裡時常他就在這片大漠疆場之上飄飄沉沉。

「陛下要你比匈奴人更快,你想好怎麼打了嗎?」衛青眉頭皺著,手指在隴西郡劃了兩個圈。

霍去病點頭笑道:「想過,不過始終想不出最好的。」

「何謂最好?」

「上回我率八百人,斬匈奴兩千餘人,未損一兵一卒。」霍去病抬頭挑眉,故意與舅父玩笑道,「這次若傷一人,便算不得最好。」

衛青聽罷,笑著直搖頭:「你這個冠軍侯還當出名堂來了,哪來那麼多的講究,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本來就是與舅父頑笑,霍去病哈哈大笑,起身行至衛青身旁,也看向羊皮地圖,手呼啦劃了一下,飛快地自祁連山繞了一圈,不甚滿意道:「匈奴主力陛下不許我去招惹,我還能去哪,只能去找右賢王部。」

聽到他領聖命不能尋匈奴主力,衛青這才稍稍安心,去病畢竟是頭遭帶兵,若讓他去和伊稚斜硬碰,著實有些冒險,想來陛下也是有所顧忌。「右賢王部」——他的目光自隴西郡起一路往祁連山尋過去,這一路、這一路……

「這一路可不好打。」他道,「從烏鞘嶺過去,胭脂山、合黎山、羌谷水,大大小小有七八個匈奴部落在這帶,彼此守望,若是孤軍深入,極易被他們反包抄。」

「自然是要打他們個措手不及。」霍去病不在意笑道,「我想過了,糧草輜重一概不帶,這樣騎兵才能夠快!」

衛青吃了一驚,他早知去病骨子裡膽大妄為,卻不知這孩子竟會說出這等話來。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是古來兵書再三叮囑之事,你……你怎麼能不帶糧草輜重,一味求快?」

「只有夠快,才能打得他們措手不及,若是帶上糧草輜重,那就真的只有被圍殲的份。」霍去病聳聳肩。

衛青無法理解地盯著他:「不帶糧草,你們吃什麼?」

「匈奴人那裡肯定有吃的。」霍去病輕鬆一笑,捏捏衛青肩膀,想讓舅父放鬆下來,「羊肉、牛肉他們都有,我何必費勁去帶。對了,舅父,晚上我讓高不識來烤羊肉給你吃,這匈奴人烤的羊肉跟咱們吃得味道就是不一樣。」

似乎聞到羊肉的羶味,衛青沒好氣地揮手趕開:「得、得、得,趙信沒叛變那會兒,我吃得不比你少。晚上我也不能待你這裡,待會就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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