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
連吃了兩、三日難以分辨的稀糊,又被足足餓了一日,饒得這日天氣甚是晴好,往操練所在的路上,眾士卒也不復以前精神抖擻的模樣,面上皆透出些許閒散之意。沒人指望今日能正正經經地操練一回。霍將軍會不會露面尚是難說,便是他露了面,也未必會操練,蹴鞠的可能還更大些。唯一指望的是,膳食不知是否會稍加改進。
剛翻過山坡,眼前齊刷刷的戟光戈影亮得直晃他們眼睛,被擦拭地雪亮的玄甲,在日頭下沉默而輕蔑地看著他們。
締素暗吐口氣,惱道:「居然讓他們佔了個先。」目光落在虎威營士卒們所持勁弩之上,勉強按捺住垂涎之意。
「霍將軍來了!」易燁看見為首之人,驚喜道。
霍去病背對著他們,身披玄色披風,披風上暗紋日頭下隱隱可見光芒閃耀,想是絞了金絲在裡面。子青對這等虛耗人力之物向來是不能苟同,對披風主人近幾日的行徑也甚為不滿,當下便轉開目光。
只顧著和趙破奴說話,霍去病似乎對振武營人馬到來完全沒有察覺。蒙唐先命眾人下馬原地待命,這才下馬,繞到霍去病馬身前行禮。
「末將來遲,請將軍恕罪。」
見到蒙唐,霍去病微點了頭,回頭看去,正對上振武營八百多雙靜靜的眼睛。他微微笑了笑,復轉回頭,朝蒙唐道:「今日就讓他們試試辨識金鼓旗幟。」
辨識金鼓旗幟,這是最為基礎的操練專案,振武營早在兩月前便操練過數十次,且由伍長逐個口述考核,可以說完全沒有必要在此時操練此項。除非是,霍去病對於振武營尚心存疑慮,並不如何認可。蒙唐對霍去病雖敬,但心中也難免有惱意,僵著臉應道:「諾。」
見狀,霍去病又是一笑,朝他招招手。
蒙唐不解,滿腹疑惑地走過去。霍去病就在馬上俯下身子,朝他附耳說了幾句話。蒙唐抬起頭來,皺眉道:「如此,是不是不太妥當?」
霍去病笑道:「你只管按我說的去做。」
蒙唐無奈,只得領命。
「今日我們同虎威營的弟兄們一起操練金鼓旗幟。」
蒙唐回到眾人跟前朗聲道。
聞言,眾人不約而同地鬆了口氣,之前見蒙唐那副模樣,還以為霍將軍故意出難題想刁難,誰都沒料到竟然會是最基本的辨識金鼓旗幟。
「鼓手旗手就位。」蒙唐又道,「各曲長出列!隨我來。」他領著八位曲長縱馬至稍遠處,低聲吩咐事務。
趙鍾汶低頭複檢查了一遍旗囊,見各色旗皆在,遂安下心來。徐大鐵牽著馱鼓的馬出列,一時也不知該將鼓放於何處,環顧四下,正看見虎威營的鼓已架好,便過去將鼓與虎威營的鼓並排架好。
嘿嘿……呵呵……他憨憨笑著,笨拙地試圖向那位鼓手示好,無奈後者一臉漠然,完全無視他的熱乎勁。貼了個冷屁股,徐大鐵撓了撓頭,只得縮回自己鼓旁。倒是締素在佇列中看得直跳腳:「腿還沒有鐵子胳膊粗呢,神氣什麼!」
不多時,蒙唐與八位曲長便折返回來,曲長各自入佇列之中,並未見異常舉動。眾人心下皆有些不解,但容不得他們多想,號角一聲長響,戰鼓已擂起……
起先還只是最簡單的操練,自上馬、下馬開始,然後是策馬前進一丈、二十丈,這些對於眾士卒來說實在是再熟練不過,霍去病竟也來來回回操練了數十次。
然後便是左轉、右轉,這原也簡單,對於易燁子青而言,只需盯牢趙鍾汶手中令旗,聽令轉向便可。
初時速度尚緩,轉來轉去,倒也不難;接著來戰鼓稍急,馬匹由踱步改為小跑,踢踢踏踏地溜達著,如此輕鬆地操練,加上暖洋洋的日頭,倒讓人有了幾分閒散之意。
金鼓忽改。
一支紅色令旗驟然出現在趙鍾汶手中。
於此同時,曲長用盡全力的吼聲,試圖竭力蓋過馬蹄聲響:
「左轉!左轉!」
「左轉?!」易燁怔住,他原記得藍旗才是左轉,可是……
由不得他多想,曲長的吼聲還在繼續,且率先往左轉去,身旁已有一部分人不假思索地調轉馬頭,跟隨曲長向左行去。
有人策馬向左,有人策馬往右。
且皆在行進之中。
頓時彼此間撞作一團。
馬嘶人吼,不絕於耳,場面混亂不堪。
子青本就行在最右側,聽令後並未往左,而是依令旗往右拐去,所以毫髮無損。見易燁最為倒霉,被撞得人仰馬翻,她急忙下馬,先替易燁把馬拉起來,這才把半壓在馬身下的易燁扶了起來:「哥!沒事吧?」
「沒事!」易燁試著走了幾步,才發覺腳崴了,「……小事、小事,祖宗保佑!」他又趕著去檢視馬匹,幸而馬兒皮實,雖摔了一跤倒也無事。
締素靈巧,馬摔了,人卻無事,躍在混亂之外,惱怒地皺著眉頭——向右轉向後勒馬駐看的虎威營,目光或嘲弄、或嘻笑、或輕蔑,如同在看一場天大的笑話。
一直觀望的霍去病慢悠悠地縱馬過來,面上似笑非笑。蒙唐緊隨其後,則是陰沉鬱悶,心中隱怒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