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惱怒他的窩囊,締素催馬跑開,取箭搭弓,連射三箭,居然箭箭都中靶,且有一箭正中紅心。他遠遠地朝這邊得意地揚了揚下巴,趙鍾汶瞧見,無奈苦笑。
「這小子狂是狂了點,可箭法是真不賴。」
易燁由衷笑道,轉頭看見子青不知何時已經跑開,也在一圈一圈地縱馬射箭,東一箭西一箭歪歪扭扭。待她停下來時,徐大鐵眯眼看去,指著笑道:「勺子,是根勺子。」
眾人聞言,好奇望去,木靶上釘了七支白羽,赫然就是一把勺子的模樣,鬨堂大笑。
子青赧然笑了笑:「……碰巧了。」
易燁盯著木靶,凝神看了會,又去瞧子青,後者早已復去縱馬射箭,所射的箭依然歪歪扭扭,只是再看不出形狀來。
細雨濛濛。
罩在袍外的素紗禪衣已被雨絲濡溼,李敢仍無避雨之意,站在後院小校場,挽著一柄黑漆舊弓,一箭又一箭,彷彿全神貫注,又彷彿是全然心不在焉。
釘木靶上的白羽,水珠晶瑩,七支白羽赫然組成北斗七星的圖案。
這少年時候的遊戲,而今的他已經可以輕易做到,只是昔日遊戲的同伴卻不知再到何方尋去。
「三少爺,夫人有請。」有人在他身後恭敬道。
李敢暗歎口氣,自然知道母親所為何事,微點了下頭:「知道了。」
他返回屋中,細細把那柄舊弓上的水珠擦乾淨,在弓架上安放好,這才隨意拂了拂髮梢水珠,往母親房中過去。
年紀漸大的緣故,李老夫人的針線活已不能和年輕時相比,昔日碗大的牡丹花一日便可繡成,而今三、四日仍不可得。近來連著幾日的陰雨綿綿,她手腕愈發痠痛,連針都拿不甚穩,仍勉力縫補著丈夫的一件絳色深衣。
「母親。」
李敢進來,俯身在地施禮。
李老夫人放下針,拍了拍合榻,笑喚道:「敢兒,過來坐。」
李敢依言,上前坐到她旁邊,看見李廣的深衣,笑道:「爹爹這件衣裳可有些年頭了,難為娘你補了又補,倒比縫件新衣費的神還多。」
「誰說不是呢,可惜你爹爹是個老頑固,哪裡肯換新衣。」李老夫人含著笑,伸手握住兒子的手,只覺得溼溼冷冷的,衣袍上還夾著一股子涼意,顰眉關切問道,「怎麼淋雨了?冷不冷?」
「不冷,」李敢忙笑著寬慰道,「在後院練箭,沒在意下雨了。」
「和你爹爹一樣,握上弓就什麼都忘了。」李老夫人摩挲著兒子的手,頓了半晌,才問道,「敢兒,我聽說昨日中散大夫毛大人與你爹爹小酌,席間提出兩家結親,可被你回絕了。可有此事?」
「是。」李敢恭順答道。
李老夫人搖頭嘆道:「你年紀也不小了,按理說弱冠之年就該給你成家,可你總是不肯,前前後後回絕了二十多門親事。毛家小姐我是聽說過的,知書達理,秀外慧中,論家世也與我們家門當戶對,我想,不如……」
「娘,」李敢打斷她,「孩兒此時還不想成家,等過些日子再說吧。」
「這話你已說了兩年,還想糊弄我麼。」
李敢微笑:「孩兒不敢,只是我日日忙於軍務,確是無心家事。便是娶一個回來,又顧不上人家,豈不是對不起人家姑娘。」
「這話不對,你爹不也是忙麼,可娘也生了你們三兄弟出來。」李老夫人勸道,「你早點成家,也好早點讓我報孫子。」
「娘,你不是已經有了陵兒了麼。」李敢笑道。
李老夫人嘆口氣道:「你大哥就留下陵兒一個孩子,對咱們李家,實在是單了點。所以我才想你早些成家。」
「我看陵兒就挺好的。」李敢對這個唯一的侄兒也是愛寵有加。
「說來說去,你就是不肯成家。」李老夫人望著兒子,「你今日給為孃的一句實話,你心裡是不是已經有了中意的姑娘?」
李敢仍是微笑著搖了搖頭,只是笑意中透著幾分苦澀。
李老夫人又豈能看不出兒子的異樣,仍如對待幼年時的他那般,撫著他的頭:「敢兒,我知道你是個孝順孩子,可你在娘面前不用遮遮掩掩這般辛苦。喜歡哪家的姑娘你儘管說出來,是不是怕你爹爹不同意?娘去和你爹說。」
「娘……」
外間雨勢漸大,淅淅瀝瀝,李敢轉頭望去,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一串串,在石階上濺開,玉珠般剔透。
「敢兒……」李老夫人嘆道,「你知不知道,看你這麼辛苦,其實孃的心裡更辛苦。」
李敢靜默了良久,轉過頭來,澀然問道:「娘,你還記不記得秦叔叔一家?」
李老夫人沉重地點了點頭:「當然記得,怎麼會忘呢,他不辭而別,你爹找了這麼些年都沒有他們的訊息,也不知她們現下究竟在哪裡?」
「我十六那年,爹爹和秦叔叔給我和阿原定了親。」李敢靜靜道,「這親事,我一直也沒有忘記。」
萬想不到竟是為了此事,李老夫人這才恍然大悟:「原來你一直惦記著阿原那孩子,你這傻孩子……且不說根本尋不到她們,我們兩家弄得如此,又如此還能做親家呢!」
李敢平和地笑了笑:「這事是咱們對不起秦家,現下雖然尋不著他們,可秦家並沒有提出退親。我自然要守著約定,再不能對不起她們。」
「你……」李老夫人著實不知道該如何勸自己這個傻兒子,「他們走了六年,算來阿原現下應是十八歲,應該是已嫁了人,你怎麼還傻乎乎地等著她呢。」
「若我尋到她,她當真嫁了人,我也才能安心。」
「你這傻孩子,若是一輩子都尋不到她怎麼辦?難不成你還一輩子不成家?」李老夫人急得直嘆氣。
李敢安撫地替母親順理後背,含笑道:「不會,當然不會。」
在母親的嘆氣聲中,他施禮告退。緩步走在屋下的廊中,風中夾著雨絲迎面而來,幾許清涼幾許溫柔,他低低自語道:「不會,當然不會,此生我怎會遇不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