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城市的骨架上,縱橫交錯著霓虹的光影。
陸僑白驅車來到有市中心桃花源之稱的伴月山莊,住宅區裡獨棟而立的別墅,環抱千畝翠綠,有兩個約五千平方米的人工湖。
看得出是借鑑了園林景觀設計,大面積的栽植樹木,以及珍稀品種的花草。如果不仔細尋找藏在深處的別墅,還以為導航把他騙到了森林公園。
然後,遠不止如此而已。
伴月山莊早期放養珍禽,又佔地靈,導致了後來竟然有野生飛禽飛至此處棲息。
當年陸僑白初到此地,在吳鴻生別墅前發現一隻路過的孔雀時,情不自禁的說了一句,「真他媽會玩。」
是他低估了這養老聖地,沒想到它居然還是個生態景點。
駕輕就熟的開進別墅旁的私人車庫,想不到他陸僑白竟有一天為了躲人,要寄人籬下。從倫敦回來後,他就在吳鴻生家暫住了好幾天。
吳鴻生家裡的裝潢風格,和他本人的感覺差不多,都是在簡潔中體現細節。
因為不需要有人安排三餐,家裡沒有請全職保姆,每週兩次家政公司會派人上門,裡裡外外打掃一遍。所以在陸僑白進門前,房子裡是沒有人的,沒開燈的,一片漆黑的狀態。
他一開門,被前面樓梯旁立著的斷臂人雕像,驚的往後退了半步。
撥出口氣,陸僑白進屋開燈。上樓前他曲著手指,孩子氣的敲了一下雕像作為報復。
不是他不懂得欣賞,吳老闆說這是維納斯的雕像,可他真沒見過這麼嚇人的女神。
接到周襄的電話時,吳鴻生正從停穩的車中下來。
他還沒來得及帶上車門,先看到了陸僑白車身後,被撞碎的一盆秋海棠。原本張揚奪目的花枝,現在孱弱的倒在瓦礫泥土之中。
吳鴻生輕輕擰著眉,已經是第三盆了,哪天他實在忍不了就把陸僑白的車給砸了。
他關上車門,發出嘀嘀聲,周襄一聽,忙問,「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吳鴻生認為她的聲音,即使是在燈紅酒綠糜爛的環境裡,還是可以瞬間抓住人的耳朵,至少抓住了他的。
「沒問題,你說。」
那邊的人,反倒是沉默了半響。
周襄此時套了一件線衫,習慣性的坐在床邊地毯上,面對的方向窗簾緊閉,夜晚的幽光從窗簾和地板的間隔中透進來。
她也是糾結了很久才打給他的,曾心想著把他當成一個特別的存在,結果三天沒有任何聯絡,第一通電話就是開口請他幫忙。
吳鴻生是否會覺得,她是個很勢利的人?
大概會吧。
周襄認為,她和吳鴻生之間原本差距甚遠,因為種種巧合才讓他們多走了幾步,現在正位於視線中能看見彼此模樣的,半步的距離。
她知道吳鴻生的個人修養,就算會厭惡,也不會拒絕幫助她。可是她也知道這一次之後,他們就會轉身走回最初的位置,或者更遠。
出於對她自己有利的方向考慮,周襄還是決定打給他,但在聽到接通的時候,意識到可能她要辜負了這半步的距離。
分分鐘想掐了電話。
陸僑白將筆記本放在客廳的茶几上,在廚房裡搜著可以填腹的東西。
法國菜大廚的冰箱就是不一樣,擺的滿滿當當,色彩豐富。生雞蛋,酸奶,香腸,蔬菜,還有世界三大美味,魚子醬,鵝肝,松露。
陸僑白擰開罐,聽見外面車庫傳來的動靜,他吮了下指尖沾著的魚子醬,走出廚房。
看見剛進門的人,陸僑白開口,「你來……」
他的後半句‘煎個牛排吧’還沒說完,吳鴻生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用手捂著以免被收聲,說話的音輕到只剩口型,對陸僑白說,「把你電影劇本發給我。」
陸僑白目送他上樓,沒搞清楚什麼情況的聳了下肩,轉身去客廳翻開筆記本,把劇本發到吳鴻生的郵箱。
在吳鴻生走上樓梯,到書房開啟電腦的時間裡,聽筒那邊的周襄沒有提到,她憂鬱症的事,而是避重就輕的說了一堆不能接戲的理由。
她說得越多,越發覺得自己連語序都沒整理好,就一股腦的拋給他。於是想著草草了結,免得吳鴻生被她說煩了。
「如果可以的話,請前輩替我謝謝陸導的好意,但是我還沒有準備好,出演這個角色。」
周襄等了好一會兒,電話那頭沒有回應,她不自覺將指甲輕咬在唇間。
其實吳鴻生正在看劇本,雖然她說的確實很亂,卻也能理解她的意思。
「sorry.」他先為太專注閱讀,而忘記回應道歉。
頓了頓,才接著說,「因為陸僑白是我的好友,所以當我知道他要拍電影的時候,我就向他推薦了你。但我沒有事先看過劇本,這方面是我欠考量了。」
聽到吳鴻生的解釋,她連愣神都還來不及,就脫口而出,「啊,沒關係。」
她拍了下自己的腦門,沒禮貌。人好心推薦角色給她,結果被當成驢肝肺。
剛想向吳鴻生道歉,毫無預兆的,傳來她的名字。
「周襄。」
他的聲音一向沉穩,略帶沙啞。
讓她懵了一下。
「嗯?」
從第一次接觸周襄,吳鴻生就覺得她這個人,是不是太沒有安全感。
就好像,她手腕纖細的過分,卻一直用無反抗的包容,偽裝自己看起來一切都很好的樣子。
他無奈的嘆了口氣,「不要總說沒關係,你也有權利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