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夜色趕來的時候,他們到達薩默塞特宮。遠遠的周襄就看見了巨大的圓形立柱,哥特式的尖頂,光束打亮的噴泉。越來越靠近時,能看清牆體上精美的雕塑。

可是這令人遐想的建築,已經不能吸引她的目光了。因為展館區門前鋪著的紅地毯比車身都寬,在他們前頭車裡下來的女士穿著一襲金色的及地長裙,優雅又高貴,和現場的畫風才一致。

輪到他們開過門口時,不等穿著燕尾服的男人來開門,朱迪直接踩著油門走了。

他們繞著噴泉兜了一圈,又出去了。

周襄愣了,「這是玩我呢?」

剛剛那陣仗,都要趕上電影節頒獎禮了吧。

朱迪一臉嚴肅的說,「我也沒想到。」

兩人相視,接著都忍不出笑了。

他很快的打著方向盤調了個頭,一邊說,「這樣吧……」

車子又駛進大門裡,卻沒向著正門去,而繞到了後面。

朱迪從手包裡拿出一張邀請函遞給她,指了指前面,說著,「你從那個門悄悄進去,反正你這一身也不惹眼。」

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有一扇開著的門,裡面燈火通明。

目前看來只能這樣了,不然她這一身,實在不好意思從前頭無數的閃光燈下經過。

周襄開啟車門,一腳已經邁了出去,又回頭問他,「那你呢?」

「你先進去,我去還狗。」他指了一下後座立著身子伸舌頭的小傢伙。

她也沒察覺出有什麼不對勁的,點點頭,就下了車。

門旁站著一個歐洲五官的男人,穿著黑色的燕尾服,繫著紅色的領帶。他一手貼在腹部,一手放在身後,含笑對周襄彎腰。

沒受過如此大禮的她,惶恐地雙手遞上邀請函。

周襄的身形定格在踩上樓梯的一瞬間,她突然想到,其實可以不來啊。

二樓是晚上暫停開放的展覽館,三樓才是今晚的秀場。

牆上掛著許多肖像油畫,大的驚人。樓梯是旋轉式的,中間懸掛著水晶吊燈,晃眼間,匯成一塊塊光斑。

走廊望去幽長,鋪著地毯。寫著秀場主題的牌子,立在一面看起來十分厚重的門旁。門是半開半掩,裡頭看起來是黑夜的感覺。

周襄進去之後反而鬆了口氣,秀場內是現代感的冷色調燈光,t臺周圍光線比較亮,四周整體偏暗,剛好能讓她藏起來。

可能距離開始還有一段時間,周圍沒有人落座,三三兩兩的站在一起閒談。場內的背景音樂是由樂隊現場演奏的,彈鋼琴的女生穿得都比她正式。

侍應託著酒盤自如的穿梭在人群中,她順手拿下一杯香檳。細小的氣泡貼著玻璃杯升騰,她輕輕的抿了一口,從口袋裡摸出手機,正打算給朱迪發個資訊。

「周襄?」

一個熟悉聲音在她身後,帶著疑惑的語氣喊了她的名字。

她嘆了口氣,轉身又換上恰到好處的笑容,「好久不見。」

楊禾軒在她合作過的,為數不多的男藝人中,他算是時尚感強的人了,在這裡見到他也不奇怪。

他以前是歌手出道,後來去拍戲反而更對路,長得好腿又長,居然還有點演技,簡直不可多得。唯一不太好的,就是不論真假,和他傳過緋聞的女星可以組一個足球隊,而且還帶候補隊員。

和他合作過的周襄,難以倖免。

他笑,「我最近總聽人說你的電影在日本票房很好,你什麼時候不聲不響跑日本去了?」

順著他的話,周襄自嘲的笑說,「前段時間去的,沒辦法,被罵出國門了。」

楊禾軒張了張嘴,剛想說什麼,他的經紀人正走來,喊了他一聲。

他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來從頭到腳的打量了一遍周襄,豎著食指點了點,最後笑著給了中肯的評價,「風格不錯。」

知道他在調侃自己,周襄擠笑,「謝謝。」

楊禾軒的經紀人走了過來,和周襄兩人相視點頭。

經紀人攬過楊禾軒的肩,轉身的時候,低語了一句,「吳鴻生來了。」

周襄愣了一下,無意識的舉起香檳喝了一口。

清楚的記得那是她第一次逃課,十三歲。轉入夏季的西貢,迎來了颱風天,下著大雨。

她站在姚記茶餐門口躲雨,身上就剩八元,一杯鴛鴦要十元。然後,她看到了對面的私人影院,樓上還是推拿館。

從窄小的樓道看上去,影院肯定很小。海報牆貼得亂七八糟,根本不知道要放什麼,但是兩元一場,沒有票。

當天放的是大影院下線的《冒牌警花》,影廳大概只能坐下十幾個人,沒有空調,又趕上下雨,空氣悶得不行,放映中途觀眾都走的七七八八。

時長一個半小時,只有周襄和第一排的老人,看完了整部影片,汗水溼透了校服襯衫。她小心的從窄長的樓梯下來,又給了阿婆兩元,再跑上去。

她沒辦法說清,當吳鴻生出現在螢幕裡時,她的感覺是什麼。但她看完了一遍還想再看一遍,一遍又一遍,直到把他的臉,牢牢的刻在腦子裡。

賣票的阿婆看這個小女孩來回跑了幾趟,汗溼了頭髮黏在臉頰,笑著說,「你很鍾意啊?」

周襄愣了一下,點頭。

阿婆撕下牆上的海報,遞給她,「吶,送畀你啊。」

而現在,如果硬要說對吳鴻生有什麼感覺,那就只能是對前輩的尊敬。

一個在加拿大長大,十七歲在香港拍電影,二十九歲拿下影帝,三十三歲又成了雙料影帝的人,一如當初謙虛謹慎的態度,並且沒有太多的緋聞,至今未婚。

但那張海報陪著她從香港搬到了蘇州,再從蘇州到北京,被她收在衣櫃裡,紀念在彷徨無助的十三歲,突然跳動的少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