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乾青也不知道他在太陰星當中經過的這一段「運輸」的路途,究竟過去了多久。
如果沒有把自己從哪吒的那一具身體當中剝離出來的話,姜乾青未必無法在自己被送去既定的目的地之前將這一層禁錮打破;但是當時的時間只來得及他做出一個決定,所以其實並不需要多少的權衡,他選擇了將哪吒從這件事情當中摘出去,送回三十三重天所包裹的世界之內。
這樣一來,即便是聖人,也絕無可能透過世界的壁壘,再對哪吒做什麼了。
至於其他的……
這既然是他們之間的恩怨,那麼便只需要侷限於雙方,而不牽扯任何人。
姜乾青自然知道這個決定對於他自己來說無疑是自斷生路,但是再仔細想想的話,其實他來到這個世界的目的早就已經達成,佛門於此世的根基被毀,他也收回了自己五分之一的力量和魂魄。
若不是因為曾經同哪吒之間的約定的話,那麼姜乾青其實早就可以從這個世界當中抽身而去。
如今站在這裡的,並非是少年外表的神將,而是容姿傾世、華美到連日月星辰在他的面前都恍惚會失去了色彩的,長身鶴立的青年。
比起曾經所展露出來的、半邊的身子都是白骨的模樣,眼下——至少只是臉部,已經有精緻細膩的皮膚和飽滿的血肉將原本的白骨都全部填充上。
至於在長衣遮掩下的身軀是和模樣,那便無人知曉了。
終於,在某一刻,原本像是囚籠一樣將他圍困在其中的太陰星的存在開始一點一點的變的透明,到了最後徹底消失不見。
他正身處三十三重天之外的極樂境當中,眼前所見的是有如向其中織入了金箔的淡紫色半透明的帷幕,層層疊疊的籠在四周。一顆蒼翠的、巨大的菩提樹生在正中央,舒展著巨大的樹冠。
三十三重天當中沒有能夠「立足」的土地,所以這一株菩提樹便也沒有能夠「紮根」的地方。那粗壯的、數目繁多的根系在虛空當中懸浮著延展,伸向了很遠很遠的地方。
而在那一棵菩提樹的樹幹上,是被漆黑的羽箭釘死在其上的道人。穿著並不華麗的、不如說是過分樸素到有些襤褸的衣衫,面上是揮之不盡的苦相,黑白斑駁的發像是快要乾枯的雜草那樣散亂的披在腦後,眼睛緊緊的閉著,一點也不安詳。
那是接引道人。
有聲音在姜乾青的背後響起,有如鬼魅一樣,其中像是有濃郁到化不開的怨與恨:「你可真是……讓我好等啊,孔雀。」
姜乾青幾乎是立刻就要朝著旁邊躲開。
可是這裡畢竟是他人的道場和領地,更不要說,在失去了其他一切的鉗制、在這三十三重天當中可以肆意的發揮自己的力量的地方,姜乾青這並非是完整的身軀與魂魄,當然不可能是聖人的對手。
準提站在他的身後怒目圓睜,巨大的金身羅漢法相在他的身後出現,三頭八臂,後方的六隻手中全部都提著武器,而空出來的那一對手臂則是直接朝著姜乾青抓了過來。
屬於聖人的威嚴鋪天蓋地的壓下,就像是將萬頃的天穹都全部放在了他的背上一樣,將他整個人都直接給壓制下去。四肢百骸都彷彿被沉重的鋼釘一段骨節一段骨節的給釘死,金身法相將他握在了手中,舉到自己的眼前來。
準提道人沉著臉。
他大概是用了非常大的毅力和自控力,才忍住了沒有當場把姜乾青在自己的手中給直接捏成肉泥。可饒是如此,他的手中依舊在不斷的增加力氣,甚至你都能夠從姜乾青的身上聽到那傳來的「嘎吱嘎吱」骨頭被捏的粉碎的聲響。
然而饒是如此,姜乾青面上都沒有露出任何痛楚的表情來——正好相反,他望著自己面前的準提道人,彎了彎唇角,彷彿在他們當中真正受制於人、處於下風的那個並不是自己,反倒是對面那正佔據了絕對的優勢的聖人一樣。
「如此百般算計,只為能夠見我一面。」姜乾青極為短促的笑了一聲,其中夾帶著明晃晃的、絲毫不加掩飾的嘲諷的意味,「我應該叩謝自己在聖人的心中,居然擁有著如此之高的地位嗎?」
「牙尖嘴利!」準提道人冷聲道,「已經落在我手中,居然還敢如此猖狂!」
姜乾青垂著眼眸,那漆黑有如鴉羽的長睫輕微的眨動了一下,隨後在他的面上露出來了笑容來:「那你為何不敢真的用力?」
他們之間的地位彷彿顛了個個兒,真正的佔據了主動權的居然是看起來像是性命朝不保夕,隨時都有可能如同燭火一般被掐滅的姜乾青:「不過是色厲內荏之輩。」
他的言語字字句句都有如刺刀,直接撞在準提道人的心口。若不是他留著姜乾青尚且還有用的話,那麼現在便會讓對方知曉何為聖人之怒,不得輕易冒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