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櫻桃琥珀 雲住 第1頁,共2頁

2014年10月3日,這天一早,省城一家酒店門廳外立起了純白的花籃。

花藝設計師們還在會場內外忙碌,為這場提前準備了太久的婚禮。十月份,全國花材緊俏,他們把今天剛從昆明空運來的鮮花布置在會場裡,做成一樹樹展品。

入口花籃旁,立著一張大幅婚紗照,寫了今天這對新人的名字:蔣嶠西,林其樂。

到了下午,越來越多客人抵達酒店。新郎的父親,蔣政,正在鋪了紅毯的走廊裡與老下屬們聊天。他早已年過半百,可染了一頭黑髮,穿上合體的西裝,站在人群中,仍然頗引人注目,這身板風度,年輕時候多半是個俊朗帥哥。

蔣政把新郎父親的胸花攥在手裡,他離開人群,到窗邊打了一通電話。

「梁虹飛,」他問,「你怎麼現在還沒到。」

女人安靜片刻。

「我說了我不去了。」她說。

蔣政皺眉道:「嶠西結婚,你一個做媽媽的不到現場,老同事都在,你讓別人怎麼看嶠西?」

梁虹飛說:「我是不受歡迎的人。」

蔣政嗤笑道:「你以為我是嗎?」

「梁虹飛,」蔣政說,「人活大半輩子,為了什麼?」

「蔣政,」女人在電話裡顫聲說,「我已經和你離婚了。而且當初說好了的,以後夢初歸我,嶠西歸你。」

蔣政站在窗邊,金色的餘暉在身後籠罩著他,他卻面朝黑暗。

「梁虹飛,不會再有下次了,今天就是能和嶠西重歸於好,彌補你們母子關係的最好機會,」蔣政輕聲道,「你以後就真不顧孩子了?」

梁虹飛沉默了一會兒。

「……別一廂情願了。」

「蔣政,你以後把我,把夢初忘了……你和嶠西,你們父子倆好好過,別再聯絡我了。」

她把電話掛了。

會場門內,省裡電力系統的同僚們正在與新娘的父親,林海風林電工寒暄。

「這女婿可是林工從小看到大的!」老同事說,「層層嚴格把關,閨女嫁起來多放心啊!」

周圍人都笑,林海風緊張地抿了抿嘴,直點頭笑道:「那當然,那當然……」

他還在低頭看待會兒婚禮上臺發言要用的稿子,太緊張了,看了太多遍,紙都摸薄了,眼見來的客人越來越多,林電工把稿子疊起來,塞進他穿的唐裝口袋裡。老同事們還在聊嶠西小時候在群山的事,林海風點頭道:」嶠西一直是好孩子,優秀,善良,孝順……」

「知道您老泰山多滿意這女婿了!」

蔡嶽蔡經理站在門口,一樣和一幫老夥計寒暄。他最近住上了親兒子買的大別墅,看這精神頭,一點兒沒受心臟支架手術的影響。

「蔡經理,林櫻桃結婚,你給封了多少紅包啊?」昔日同僚笑問,「泰山旅遊當年賺那麼多錢,你可不能少包啊!」

蔡經理一聽,把嘴一撇:「怎麼可能少?我半個月前就包好了,你們呢,給閨女包多少?」

蔣政笑著進來了,與過去的下屬蔡嶽握了握手,接著他走進去。「親家!」蔣政大聲笑道,伸開手和笑容滿面的林電工擁抱了一下。

孩子們領證了,父母也就成了一家人,可等到回國才見上面。

蔣政一眼看見林電工兜裡放的演講稿。

「蔣經理,」旁人笑著起鬨,「一會兒也上臺發表發表講話啊!」

蔣政擺手道:「可饒了我吧,去了海外好不容易不用講話了,看見稿子我就頭疼。」

伴娘秦野雲正在酒店前廳,陪娟子阿姨一起迎接客人。娟子阿姨今天穿了件唐裝,她平日裡素面朝天慣了,用阿姨自己的話說:「哪像年輕的時候,那麼愛塗口紅的。」

林櫻桃的大姑也穿得喜慶,漂漂亮亮的,活似自己嫁女兒一樣。「小姑娘,」她望著秦野雲,「你好漂亮啊,你是明星啊?」

秦野雲光笑,她從小身邊就沒有什麼女性長輩,這會兒一手挽住娟子阿姨,一手挽住了林櫻桃的大姑。她探頭朝門外看,還沒看見蔣嶠西的車過來。

「嶠西幾點來啊?」娟子阿姨輕聲問她,倒不像著急的樣子。

酒店門口,一輛賓士車開過來了。

蔣嶠西下了車,他剛在公司處理完臨時的工作,新郎的西服還穿在身上。他關了車門,正要走進婚禮會場。

伴娘秦野雲衝他喊道:「蔣嶠西,你怎麼才來啊!快進來!」

蔣嶠西的腳步卻停下了,他停在車邊,回過頭,隔著一條馬路,隔著遠方的車流,他看見了一個許多年沒見過的人站在街對面。

梁虹飛站在一個郵局門口,她穿了一身深紅色,深得發黑的套裝,盤著頭髮,還是過去那個一絲不苟的模樣。她手裡提了一個黑色的行李包,看就知道是要去做什麼的。梁虹飛也望著他,車來車往,她甚至沒有對他招手。她將這個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然後孩子掙開了她。

車再駛過去,郵局下面沒有人影了。蔣嶠西望向附近的馬路,他緩緩理了理襯衫袖口,轉身進了酒店。

秦野雲跑向了後面準備室,一推門進去,就聽見林櫻桃緊張地對化妝師訴苦:「我中午就吃了幾塊小餅乾,好餓啊——」

秦野雲提起自己伴娘的裙襬走進去,從後面捏她的肩膀:「你老公來啦!」

林櫻桃剛抬起頭,又被化妝師扶著頭髮摁下去。「哦!」她應道。

堂嫂牽著小侄子,坐在一旁沙發上玩。「嶠西就是工作太忙了,」堂嫂說,「趕上了就好。」

小侄子雙手拿起木盒裡的一隻龍鳳鐲,奶聲奶氣地說:「好沉呀!」

堂嫂忙把龍鳳鐲拿過去,放回盒子裡扣好:「不要動,待會兒櫻桃姐姐回來換喜服的時候要戴的。」

「什麼是喜服?」小侄子問。

「喜服就是新娘子穿的衣服。」

林櫻桃聽了化妝師的話,乖乖閉上眼睛,她說:「等你以後結婚,這對鐲子就送給你的新娘子,好不好呀!」

小侄子用手掩自己的嘴,他新奇道:「我的新娘子?我的新娘子?」

林櫻桃化完了妝,頭髮造型也做好了。她睜開眼,看到鏡子裡,秦野雲在旁邊說:「真美。」林櫻桃扭頭看她,她們倆都笑了,林櫻桃抿起嘴,又緊張地縮了縮肩膀,她站起來了,穿著拖鞋進更衣室裡,她要脫掉浴袍,在造型師的幫忙下穿婚紗。

小侄子等在門口,林櫻桃一推門出來,他就捧著臉:「哇櫻桃姐姐!」他的小手去摸她婚紗上的羽毛,很輕很輕地捋,「你好像仙女!」

林櫻桃笑了,她戴了頭紗,頭髮裡別了橙花花冠。造型師又把新娘自備的珠寶開啟,給她戴那一條櫻桃項鍊,還有耳環。

秦野雲站在後面,手裡握著那雙菲拉格慕的小紅鞋,正笑著望她。

婚禮會場響起了音樂,是爵士樂隊在演奏慢板的流行歌曲,多是千禧年左右的老歌,歌單是新郎列給他們的,第一首就是孫燕姿的《天黑黑》。

led大螢幕開始放映新人的電子相簿,第一張是三歲時的林櫻桃,她梳了兩根牛角辮,被爸爸抱在懷裡哄著吃飯。九十年代初,沙發靠背上還搭著白色發黃的蕾絲布,林櫻桃睜著她那一雙大眼,嘴裡含著勺子,直勾勾盯向了鏡頭。

會場裡已經有許多賓客入座了,一桌桌的,人們都在笑:「林工,這是住多少排的時候啊?」

接著螢幕上亮起了下一張,那是蔣嶠西幼兒園時期在香港,他被大人打扮成哪吒,穿荷花和綠葉織成的衣裳,腦門點了小紅點,參加小朋友集體演出時的照片。

本場婚禮的司儀,杜尚,他穿著件襯衫,外面套一件收身的馬甲,頭髮抹得鋥亮。他正窩在角落裡,背誦待一會兒要講的開場白。聽到臺下爆發出鬨笑聲,他抬起頭,乍然看見蔣嶠西小時候那張照片。

杜尚不禁道:「我靠……」他急忙從兜裡摸手機,對準螢幕拍下這張難得的糗照。

大螢幕上浮現一行字。

「1999年,我們相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