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櫻桃站在了樓下,她仰起頭,看到辛婷婷家的窗簾後面,不斷閃過黑色的陰影。
「你看看人家林其樂,人家嫁了個什麼樣的老公??」是辛婷婷母親的聲音。
伴隨著的,是女孩子的啜泣聲。
「婷婷,就不比你那些同學,你看看衛庸,一箇中專畢業連高中都沒上過的臭痞子,他現在都比咱們過得好啊!」
一聲淒厲的尖叫從窗裡傳出來了。彷彿不這樣叫,就根本壓不下蓋不過那些大人們的聲音了。
「你叫什麼,」媽媽質問道,也扯著嗓子喊,「你帶一個計程車司機回家,你倒還委屈上了!」
「你們騙我……」是辛婷婷的哭聲,帶著十足的顫抖,「你們騙我……」
「婷婷!你胡說什麼東西!」是辛婷婷爸爸的聲音,「爸爸媽媽怎麼會騙你?這是在給你出主意!」
只聽辛婷婷聲嘶力竭地哭道:「從小到大,全都是騙我的……你們全都是騙我的!!」
*
林櫻桃小時候,在爸爸床頭的磁帶裡聽過一首歌。
那是一個男人,在唸許多她那時還聽不懂的詞彙。詞好多,好複雜。
只有幾句歌詞是有旋律的。
那男人唱道:幸福在哪裡啊。
幸福在哪裡?
林櫻桃站在樓下,眼睜睜看著辛婷婷哭著跑下了樓。辛婷婷還穿著拖鞋,她推開單元門,也沒注意到林櫻桃,她沿樓前的馬路衝出人群跑向了小區大門。
「婷婷!」林櫻桃說,趕忙追上去。
辛婷婷的身影那麼瘦小,她的身軀好像已經容納不下,也平衡不了她這麼多年所感受到的矛盾、悲憤與不甘了。她在小區外面一盞盞路燈下跑,逃命似的。
林櫻桃最終在一家洗車行門口找到了她。
洗車行距離總部小區並不太遠,藏匿在高架橋對面。黑色的路面,泛著溼淋淋的水光,那是洗車行的汙水,流淌進下水道格柵裡。
辛婷婷家教嚴格,一向極愛乾淨,可這會兒,她穿著拖鞋蹲在了洗車行門口。她的拖鞋浸泡在水裡,可她並不在乎,只顧抱著頭啜泣著講電話。
「你快點兒來,我在這兒等你啊……」她委屈地哭道。
林櫻桃走過去了。她手裡還捏著那個紅色請柬,不合時宜,她把請柬藏到身後,又用力折起來,使勁兒塞進連衣裙的口袋裡。她平底鞋趟著水,走到婷婷跟前。
辛婷婷靠著門邊蹲在那兒。她的頭埋在臂彎里長長地呼吸,痛哭過後,呼吸不暢,令她很不舒服。
忽然一隻小手伸過來了。
「婷婷……」
那隻手輕輕蒙在她口鼻之間。
辛婷婷抬起淚眼,她看到了林其樂。曾經的高中同學就蹲在她面前,那雙總顯得傻氣好欺負的大眼睛裡,映著她的臉。
「用手蒙著再吸氣……」林其樂小聲教她,拉起了辛婷婷的手,幫她捂住口鼻,「有沒有舒服一點。」
洗車行的工人要下班了,關了燈,把卷簾門拉下來。辛婷婷的拖鞋踩在馬路牙子上,還滴著水,她蹲下了,手抱著自己的肩膀,背對著身後的街道。
林其樂蹲在她身邊,裙襬系起來。她們兩個這樣挨著,也不說話。洗車行隔壁是一家燒烤攤,有臺電視機擺在外面。
「你還記得嗎,」辛婷婷忽然說,她帶著哭過的鼻音,「以前寒假的時候,我去你家,也是這麼一起看電視劇。」
林其樂想了想:「看的那個《惡作劇之吻》。」
辛婷婷點頭了,她又瞧林其樂,瞧她那張小圓臉,辛婷婷又望向了遠處。
「那時候我問你是不是和蔣嶠西早戀,你還不承認。」
林其樂笑著閉了閉眼,夜風吹過她的頭髮。
「那時候……就是沒有早戀呀……」她說。
辛婷婷又看她。
辛婷婷困惑道:「你是怎麼原諒他的?」
許多年前,也是在這座高架橋下,林其樂穿著拖鞋,一個人蹲在這裡,哭得人盡皆知。
辛婷婷聽父母說了無數次:不要和林家那個女孩一起玩,千萬不能像她一樣,那麼丟人。
可如今,辛婷婷二十四歲了,她蹲在這裡,她發現她不知道如何去做那個讓父母不覺得丟人的孩子。
林其樂眨了眨眼,望著遠處那臺小電視機,她又低下頭。
「就只是因為喜歡嗎?」辛婷婷問。
林其樂輕輕點頭。「有這方面原因吧,」林其樂對辛婷婷坦誠道,「我以前也想過的,我有沒有可能把他忘了。」
車子從她們背後,從隔離帶的樹叢後面飛快駛過。
夏天的衣裳輕,裹住她們單薄的背脊。
「你以前告訴我,你在大學戀愛了,」辛婷婷望著那電視機螢幕,又抹了一下眼睛,「我那時真以為你把他忘了呢。」
林其樂點了點頭,沒說話。
辛婷婷歪過肩膀,撞了一下林其樂的肩頭。「想也知道了,」辛婷婷說,在她印象中,林其樂在南校時總是倔強地崩著一張臉,她看似不諳世事,心裡卻隱藏著秘密,「像蔣嶠西這樣的男人,很難忘記吧。」
夜裡十點,燒烤攤正是生意興隆的時候。
「婷婷,你還和你們團支書在一起嗎。」
「嗯,」辛婷婷說,她遠遠望著燒烤攤那臺電視機,「但他就是個普通人,最普通的普通人,而且他像我一樣,不怎麼幸運。」
辛婷婷的男朋友姓鄭,剛在城市另一端把客人放下了,他給辛婷婷打了幾個電話,說正在拼命往這邊兒趕,讓婷婷去個安全的地方等他。辛婷婷小聲說:「沒事,其樂陪著我呢……高中同學……嗯,你慢點開。」
林其樂說:「哎,你看那個電視劇。」
辛婷婷結束通話了手機,她蹲得腿痠了,艱難地站起來。她往前走了兩步,臉上的淚痕已經幹了。
「古劍奇譚?」辛婷婷盯著那電視機螢幕上的小字,念道。
林其樂走到她身邊。
「這個電視劇好像就是遊戲改的,」林其樂小聲對她說,「你還記不記得你高中來我家的時候,那會兒我在玩那個……」
「仙劍!」辛婷婷說,「三!」
「對,」林其樂笑道,眼睛發亮,「好像就是差不多的一群人做的!」
她們聊起中學時代的回憶。
「以前那時候,爸爸媽媽都覺得玩電腦遊戲是什麼啊,不正經……」林其樂小聲嘟囔,「但現在你看,遊戲變成電視劇,都上湖南衛視了。你還記得蔡方元吧?咱們院的,他現在在上海做遊戲,賺了好多錢!」
辛婷婷盯著那電視劇的畫面。
「前段時間咱們院的杜尚也出了點事情,」林其樂說,「當時我就覺得,爸爸媽媽是老了,他們對現在很多事情都不懂了——」
「那個人怎麼看著這麼眼熟啊。」辛婷婷說,她指著電視機螢幕。
林其樂說:「哪個?」
「他是不是以前加油好男兒的?」辛婷婷提起了一個好古老的詞彙。
林其樂兜裡的手機一震,她拿出來看。
蔣嶠西發微信來問:「在哪兒啊?你同學家裡沒人。」
「這些人怎麼又出來演電視了。」辛婷婷嘟囔。
她看到林其樂在旁邊低頭回微信。
「……是蔣嶠西?」辛婷婷看到了對話方塊上「老公」兩個字。
林其樂說:「沒事,我在這兒陪你,讓他回家等我。」
命運總是難以預測。辛婷婷看林其樂的側臉,又望向電視機裡,那些曾在她中學時代,紅極一時的選秀明星們,早就消失在她的記憶裡了。
有時候,辛婷婷也覺得她的人生就像這些人一樣,曾經有過希望,可很快又沉寂下來。她上過最好的高中,十七八歲時,她以為她會一直「最好」下去,和林其樂一起看《惡作劇之吻》那會兒,她也以為自己會遇到江直樹。
辛婷婷低頭翻出手機,發現老鄭幾分鐘前給她發了一條微信,說他正在高架橋上,快到地方了。「婷婷,餓嗎,」老鄭說,「我給你買了碗餛飩。」
辛婷婷從燒烤攤拿過來一張空板凳,她和林其樂坐下。
林其樂和她聊工作上的事。辛婷婷現在做會計,平時清閒,只有月底忙一點,她很難理解林其樂選擇眼下這個專業,這份工作。
「照顧小孩那麼麻煩。」辛婷婷說。
林其樂蹙起眉頭來,她望著周圍的人群,也想了想。
「很多事情就是很麻煩的。」她輕聲道。
「往香港一趟一趟跑,麻不麻煩?」辛婷婷問她。
「麻煩,」林其樂笑著點頭了,自嘲似的,垂下眼,「但沒辦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