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你沒有白跑，白麻煩。」辛婷婷看她。

林其樂說：「你也不會的。」

「我？我不會什麼啊……」辛婷婷低下頭，看自己拖鞋裸露出來的沾過汙水的腳趾，她又有點想哭了。

林其樂看著她，不知是篤信，還是一種祝願，一種祈禱。她抱住辛婷婷的手臂，抱著她。「不會白麻煩的！」她對她說。

命運的難以預測，又何止發生在電視機裡，發生在那些選秀明星身上。每個看似普通的人，都在承受屬於自己的那份叵測。

「蔣嶠西他堂哥，那幾年過得很不容易啊，」林其樂對辛婷婷說，「那時候香港的醫生也說，可能只能撐三年，因為他一開始情況很不好，很晚才醒，但一天天的，這麼堅持恢復下來，現在也好了，都能撐著柺杖走路了。」

「蔣嶠西以前上學時候看著，真不像會照顧人的那種人。」辛婷婷低頭說。

林其樂笑了。

「他還是挺會的。」林其樂輕聲說。

「你們倆真的結婚了，」辛婷婷回頭看她，「其樂，你和蔣嶠西真的結婚了？」

林其樂忍俊不禁，看她。

「你啊，真幸運……」辛婷婷垂下眼，感慨道，「我到現在，其實還想不清楚我自己到底想要什麼。無論工作、學習、生活……以前都是聽爸媽的。可是爸媽他們就什麼都懂，什麼都對嗎，其樂，他們其實也猜不到你和蔣嶠西能走到今天，也猜不到衛庸那個痞子能變成大老闆。其實我最難過的，倒不是他們對我這麼嚴厲，不近人情，而是他們和我事實上都錯了。他們有他們的錯，我有我的錯，他們明明就不懂，不懂命運，不懂很多東西，卻一下子——他們自己明明也被他們堅信的那些東西，他們灌輸給我的那些‘真理’給騙了，卻反過來站在命運的那一邊，繼續指責我，怨我，永遠站在我的對立面上——」

林其樂伸手摟她，只聽辛婷婷扭過頭去，說：「我也可以怪的。一直以來，我什麼都聽他們的……可有什麼用，他們自己一樣一輩子就是工人，國企效益不好了，成天怪這個怪那個，怪上司怪領導，到我的事情就全部都是怪我怪我怪我怪我……」

「婷婷……」林其樂心疼地抱住她的手臂，摟住她。

淚水順著面頰落下來了。

「我也沒嫌過他們不好，不對……」辛婷婷哽咽道，「我知道都……不容易啊……」她搖了搖頭，肩膀顫抖著，「為什麼他們就不能對我好一點……」

一輛車從高架橋對面轉向，開過來了。

林其樂轉過頭，她看到一個陌生男人著急在路邊停了車，推開車門下來。「婷婷！」他叫她。

辛婷婷抬起頭，她吸著鼻子站起來了，她還穿著離開家時的拖鞋，她朝來人的方向過去。

林其樂從板凳上轉過身。

「沒事啊，」老鄭把他從高中時候就愛慕的女孩緊緊抱著，聽她哭得這樣難過，連老鄭也跟著委屈起來了，生活沒有很容易的，他摸她的頭髮，「沒事啊……」

林其樂站起來，走過去了。

「你好，你就是林其樂是吧，我聽婷婷說過你！」老鄭伸過手來，他笑了，左手還摟著婷婷。

林其樂與他握手。

這時她低下頭，趕忙從自己連衣裙口袋裡摸出一張摺疊過的紅色請柬，展開了。

老鄭正自我介紹：「我也是咱們實驗中學的，一屆的，我和婷婷高三一個班的……」他話說到一半，停下了，從林其樂手裡接過那張請柬來。

辛婷婷這時抹去臉頰上的淚，她也湊過臉來，看展開後的請柬。

「蔣嶠……」老鄭不自覺念道，然後大喊一聲，「哦！蔣嶠西啊！！！！」

辛婷婷閉上眼笑了，她撞老鄭的胳膊，讓他別這麼誇張。

老鄭對兩個女孩說：「我在南校我也知道他啊！！學霸！！大帥哥啊！！那時候我們班女同學成天唸叨他，偷撕他那個校報上印的照片——」

辛婷婷拉住林其樂的手。「我和老鄭到時候一起去，」她眼睛哭腫了，卻是笑的，她輕聲道，「真的恭喜你。」

三個年輕人站在一起，也才不過都二十四歲。

還有太多未來等著他們去經歷，去一起面對。

「婚禮不好辦吧，」老鄭往自己車子的方向走，他對林其樂說，「送請柬，買喜糖……你們結婚真早！」

林其樂陪辛婷婷走到老鄭開的車子旁邊。辛婷婷說：「你懂什麼呀，人家是青梅竹馬。」她說著，又展開那張請柬，藉著老鄭車燈的光，仔細瞧了。

謹訂

公曆二〇一四年十月三日

農曆甲午年九月初十

為

次子蔣嶠西

小女林其樂

舉行結婚典禮

恭候辛婷婷小姐光臨

蔣政攜家人

林海風攜家人

敬約

從來路的方向忽然傳來鳴笛聲，短促的。

林其樂和辛婷婷回過頭。辛婷婷笑道：「其樂你在外面太久了。」

蔣嶠西從車裡出來，夏天天熱，他還穿著下班時那件襯衫。他遠遠瞧了一眼林其樂和辛婷婷，這時旁邊的老鄭走過來，與蔣嶠西握手問好。

「你好。」蔣嶠西來到了林其樂身邊，也低頭與辛婷婷問號。

今日的辛婷婷，再看到他，已經不再那麼有攻擊性了。

「其樂，那我走了，」辛婷婷推開老鄭的車門，她對林其樂說，「可能就要婚禮的時候再見了。」

林其樂站在車前燈光照亮的路邊，蔣嶠西拉她往後站，林其樂還在朝她擺手：「婷婷，再見！」

辛婷婷坐進車裡，她拉過安全帶來扣好了。她又抬起眼，看向了昔日的高中同學。

從小，父母諄諄教導，師長耳提面命。

為了前途，聽話，蒙上眼睛，捂住耳朵，不顧一切往前奔吧。

可等跑出了太遠，回頭再看，才發現那一條條路，錯的對的，都已經是自己走的了。如果說它是命運，應該也沒錯吧，父母家庭，這不就是命運的一部分嗎。

「我們走吧。」辛婷婷回過頭，對老鄭說。

＊

蔣嶠西在夜裡開車，他接到港大金融系的助教打來的電話，聊過了兩句，助教說他會請假回來，一方面參加蔣嶠西的婚禮，一方面也回家看看：「蔣嶠西，我得知你下決心離開摩根士丹利，還以為你要回來讀書的。」

車停到了小區地庫裡。蔣嶠西坐在駕駛座，他靜靜看一旁的老婆。

他伸手摸她的手背：「困了？」

林櫻桃一路上都沒講話，她抬起眼皮，轉頭看他，她說：「媽媽今天和你說的話，你有沒有記住啊。」

「什麼啊。」蔣嶠西問。

林櫻桃抿了抿嘴，又重複了一遍：「從明天上班開始，你別再像在香港的時候那樣了。」

蔣嶠西的車沒有檔把，他把座椅往後挪，櫻桃過來了，他一把抱住她，讓她坐在腿上。櫻桃兩條胳膊摟住了他的脖子，蔣嶠西抱住她，手在她穿著連衣裙的後背上護著她。

地庫光線昏暗，只有車內儀表盤亮著。

呼吸溫熱的，緊緊相貼，又蹭過了頭髮絲。

蔣嶠西親了一下她的臉頰：「怎麼了？」

「我們是不是太幸運了啊？」林櫻桃悄聲問他，很忐忑，好像怕旁人聽見似的，她的手指揪住了他肩膀後面的襯衫。

蔣嶠西垂下眼：「我怎麼不覺得。」

那個小mp3已經被他拿出來了，連耳機一起，藏進手邊的車內儲物盒。那原本是放煙盒和打火機的地方。蔣嶠西沾上煙癮很久了。

可岳父岳母說，堂哥堂嫂也說，嶠西，有些事情你要試著改一改。

為了櫻桃，也許為了你們未來的孩子。就算不為你自己。

林櫻桃從他懷裡抬起頭了，她那雙眼睛大大的，凝視著他的臉。車廂封閉狹小，她眼中映出的光到底從哪裡來的呢。

有時候蔣嶠西也想，只要她這樣看著他，從小到大，好像她要求什麼都可以的。

「你下星期別忘了請假，」林櫻桃擔心地蹙起眉，「你說要陪我去試婚紗，你別忘了。」

蔣嶠西舔了一下嘴唇，他抱著她，握住她的手揉了揉，矜持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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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註釋：

＊「幸福在哪裡啊」：《高階動物》，竇唯演唱的一首歌曲，由竇唯作詞作曲，收錄於專輯《黑夢》中，於1994年發行。

＊《古劍奇譚》：由楊冪、李易峰等主演的古裝仙俠劇，改編自上海燭龍研發的單機遊戲《古劍奇譚》，於2014年7月2日登陸湖南衛視鑽石獨播劇場，每週三每週四22:00播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