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櫻桃琥珀 雲住 第2頁,共2頁

「他這些年的經歷很豐富啊,」堂哥感慨道,「當年去美國學石油工程,畢業以後,去挖了幾年石油,然後在那邊交往了一位日本女朋友,結婚生子,今天突然告訴我,他申請了東京大學的數學phd,已經攜全家去日本定居了。」

蔣嶠西愣了一會兒。

「厲害。」他輕聲說。

堂哥在那邊安靜了片刻,像在等蔣嶠西繼續說什麼。

可蔣嶠西什麼都不講。

堂哥便說下去了:「我說他,你也太厲害了,怎麼做到的,居然去做學術了。他說他其實一直有這種打算,只是本科學的不是數學,所以不敢輕易嘗試,忍了好多年,是去年看到一位,姓張的數學家的事蹟,據說是,曾經在subway打工好多年?他才覺得人生不能留下遺憾——」

「他是說張益唐?」蔣嶠西輕聲說。

「對,最近很有名的數學家,」堂哥說,「嶠西,你也關注?」

蔣嶠西用拆信刀把快遞盒劃開了。同城快遞,包裝簡陋,塑膠泡沫裡裹著一個老式mp3,一條嶄新的耳機,還有新配好的充電器。蔣嶠西把修好的mp3拿起來看,手指在櫻桃當年貼的褪色貼畫上摸了摸。

「嶠西,」堂哥忽然問,「你有過繼續讀書的想法嗎?」

「我和人家怎麼比。」

「怎麼不能比——」

蔣嶠西冷靜道:「一個是經過了系統學習的數學博士,一個早就成家立業,沒什麼後顧之憂了,」他想了想,「我兩邊都不靠……而且,太長時間了……也學不出什麼東西來。」

「嶠西,你從小就有天賦——」

「有天賦的人太多了。」蔣嶠西平靜道,聽他的語氣,他好像早就遺忘了那曾出現在他身上的「神蹟」,只有堂哥還在唸念不忘。

堂哥陷入了沉默。

「嶠西,」他緩緩道,笑了一下,「我本來今天給你打電話呢,是想祝賀你,新辦公室新團隊也好,回家鄉工作生活也好……只是我希望你知道,無論是我,還是櫻桃,我們都希望你未來能過你想要的生活。」

蔣嶠西忽然轉動了一下脖子,工作了一天,他肩膀有點僵。

「我知道。」他坐在無人的辦公室裡,轉了轉椅子,知足道。

回家的路上,蔣嶠西戴上了一隻耳機,他左手扶著方向盤,右手在眼前按那個小小的mp3。他還能回想起最後一次看到這個東西,那是高二的暑假,去往北京夏令營的火車上。

那時的蔣嶠西,有著他從未懷疑過的未來,他要去美國,深造讀書。那時他最大的心願,無非是櫻桃能夠跟他一起去,他希望之後的生活一直有她陪伴,他願意負擔所有。

這個心願無疑是自私的,櫻桃一直迴避這個問題,櫻桃太戀家了,對那時的她來說,「蔣嶠西」遠遠不是唯一的,不是最重要的。那時她在火車上,坐在他身邊,一聽他問起託福單詞的事,她就戴上耳機,逃避似的在他身邊睡著了。

時隔七年,當耳機裡傳來老託福聽力錄音的時候,蔣嶠西還沒反應過來。

前方已經變成紅燈,蔣嶠西后知後覺把車急剎住了。

他望著前方的人行道,那些來來去去的人潮。

分開前的最後幾個月,櫻桃總聽這mp3。她上學時聽,放學時聽,晨讀自習課也聽,蔣嶠西以為她在聽那些流行歌曲,或是什麼高中英語課文。因為櫻桃也不對他講,她悶頭一個人聽,也不把耳機和別人分享。

熟悉的男聲唸完了06年的聽力,開始念05年的。蔣嶠西記得他是07年初考試,那時候託福剛改版不久,聽力檔案都是舊的,老的,從前的。

鋼琴聲前奏乍一響起,蔣嶠西沒什麼準備。

千禧年的新人女歌手唱道:「我的小時候,吵鬧任性的——」

然後音樂戛然而止。

伴隨著刺刺拉拉的摩擦音。

「……再唱一次,你再唱一次嘛!」

是小女孩十幾年前的哀求。

前方紅燈切成了綠燈,映在蔣嶠西忽然溼潤了的眼眸中。

於是十幾年前的小男孩又輕輕哼唱起來。

likeabirdonthewire,

likeadrunkinamidnightchoir,

ihavetriedinmywaytobefree.

如果我曾不友善,但願你能試著釋懷;

如果我曾經欺瞞,那是我以為愛中也必有謊言。

像未能降生的嬰孩,像長著犄角的野獸;

我刺傷了每個對我敞開懷抱的人。

謹以此歌起誓……

車開進小區的地下車庫,前燈掃過去,正掃到路中央一個年輕女人身上。她穿著條淺藍色有鵝黃色花形的連衣裙,小腿細長,腳上是一雙平底鞋。她長髮束起來了,雙手握著一個玻璃餐盒,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

她正與旁邊一輛車的車主揮手道別,被蔣嶠西的車燈一照,她回過頭,眯起眼。她一看到蔣嶠西就笑了。

在當下這個年代,一棟樓的人住在一起,別說上下樓,就是面對面鄰居,恐怕也沒有幾家是認識的。

可林櫻桃,她還是能和所有鄰里聊得很愉快。

櫻桃拉開副駕駛車門,坐進來了。蔣嶠西的車裡頓時多了幾分柔媚的意思。「怎麼下班這麼早。」林櫻桃說。

蔣嶠西看她。

「拿的什麼?」他低頭瞧她膝頭的玻璃飯盒。

林櫻桃低下頭:「我泡了點海參,爸媽他們老是忘了吃,我拿過去吧。」林櫻桃抬頭看他,她的髮尾晃晃的,蹭住了肩頭,她打量他的臉。「第一天上班累不累啊?」

蔣嶠西摘下耳機,那個小mp3早就揣進他西褲口袋裡。櫻桃看見了,但不知那是什麼。他右手覆過去,握在櫻桃的左手手背上,他把櫻桃抱近了,他親暱她的臉。

車子再度發動起來,他攥了攥她的手,然後開車載她回父母家。

櫻桃上樓去幫忙做菜了。蔣嶠西開啟了車庫門,他一邊和岳父聊天,一邊幫岳父檢查那輛05年買的桑塔納。車子老了,像人一樣,有心無力。引擎蓋掀開,支撐起來,蔣嶠西捲起袖口,拿手電筒照著檢查內部的情況。

林電工站在旁邊,與蔣嶠西聊起了杜尚那小子在上海的情況。他說,他有些擔心櫻桃,怕她在工作上出紕漏,或在家長面前遇到什麼麻煩。

蔣嶠西聽著。

算上他和櫻桃領證那次,這是第二次,林叔叔對他講起這樣的話,而這恰好也是蔣嶠西擔心過的。

「她們那兒的門禁挺嚴格的,」蔣嶠西說,「保安也請了不少。」

林電工在車庫黯淡的光裡看嶠西,像在看一個上天送給他的過於優秀的兒子。

「好。」林電工輕聲道。

「爸,」蔣嶠西看著他,忽然又說,「有我在呢。」

林電工笑了,嘆了口氣,他眼尾都是笑紋,他拍了拍嶠西高大的後背。

有老同事從樓前騎腳踏車經過,看見林電工和蔣嶠西在忙,停下車來與他們打招呼:「櫻桃又回孃家來蹭飯啦?嶠西,你們小兩口要學著開灶啊!不能跟外面那些小年輕一樣,老點什麼外賣!」

林櫻桃掀開鍋子,看到海參粥煮好了。她蓋上鍋蓋,關火,然後出了廚房,去幫媽媽繼續支蚊帳。

媽媽問起蔣嶠西工作的事,皺眉說:「不會再那麼熬夜了吧?」

林櫻桃掖著床單,說:「應該不會了,」又回頭看她,「怎麼了?」

林櫻桃坐在床邊,和媽媽肩並著肩,這樣說話。媽媽和她說,嶠西以前在香港,是沒辦法,現在回來了:「你多監督他,叫他別那麼拼!」

蔣嶠西蓋上了引擎蓋,他接過岳父遞給他的毛巾,擦手裡蹭的機油。「酒店訂好了,國慶節不好訂,」他對岳父說,「下星期陪櫻桃去看看婚紗。」

「是得提前拍婚紗照片。」林電工點頭道。

蔣嶠西踩亮了老樓裡的聲控燈,和岳父一起上樓。

「等拍好了,多洗幾張,」林電工和他提議道,「在櫻桃這邊小房間裡也放幾張。」

「嗯,」蔣嶠西點頭,他有些慚愧,在岳父面前,「早該拍了,都結婚兩年了——」

「我說了要是有用就好了,」林櫻桃盛著粥,對媽媽說,「你又不是沒見過他以前是怎麼學習的……」

媽媽數著勺子筷子,搖頭了。

蔣嶠西進了家門,又去洗手間仔仔細細洗了一遍手,他把腕錶摘下來。就在這時候櫻桃鑽進來了,鑽到他懷裡。

「媽媽要你以後不要再熬夜加班了。」林櫻桃仰頭對他說。

蔣嶠西手還溼的,洗手間這麼擠,他低頭看她:「什麼?」

他一抱她,在她扭到一邊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洗手間的門從裡面虛掩上了,水龍頭還滴答著水。林櫻桃本來想和他鬧著玩的,結果蔣嶠西緊摟著她,一直沒鬆手。

林櫻桃的臉蛋擠在他襯衫上。她也伸手抱他了。

吃飯的時候,媽媽說:「櫻桃啊,你那個高中同學,辛婷婷,她回小區來了。」

林櫻桃正吃蔣嶠西夾給她的一塊胡蘿蔔,她放下筷子:「婷婷現在在家?」

外面天太黑了,蔣嶠西要陪她一起出門,林櫻桃換上平底鞋,手裡攥著一張紅色喜帖,她說:「你在家等我吧,多吃幾口飯,我和婷婷有些話要說!你別去了。」

想到高中同學,辛婷婷,林櫻桃一直沒找到機會和她好好說說自己與蔣嶠西之間的事——曾經,她對她選擇了部分的隱瞞,往後一直沒什麼交集。

林櫻桃覺得,有些事情,她還是要親口告訴她的。

這晚,辛婷婷家樓下並不平靜。

「怎麼回事,閨女一回來就又吵上了,」附近的居民小聲議論著,忽然說,「哎呀,櫻桃!你怎麼過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