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嶠西結婚的頭兩年,一直在摩根士丹利亞太區總部打拼，每天工作十八個小時，連軸通宵都常有。特別是林櫻桃赴波特蘭學習考試的那大半年，他基本沒有休息過一天。

到林櫻桃考出證來回國,那已經是2013年的夏天了。林櫻桃原本計劃著拿一張ami證書去香港找份工作，還能陪伴蔣嶠西一起生活。那時她以為在省城附近也找不到什麼像樣的蒙氏幼兒園能給她合適的職位和薪酬。

可沒想到的是，中國大陸的發展實在太快了。

2013年，全國房價暴漲,漲幅超過20%。林櫻桃回到母校北師大拜訪老師，老師告訴她,就在前幾天,來自林櫻桃家鄉省城的一家大型房地產商與國內一家教育集團合作，在省城開辦第一家蒙臺梭利幼兒園：「他們來我們這兒，問有沒有學生願意去美國考證書,他們給報銷好幾萬學費，但要籤五年賣身契,你有證兒你趕緊給他們打電話啊！」

就這樣,林櫻桃莫名其妙的，居然成了省城第一批蒙氏園持證教師,第一年年薪足足有18萬之多。

這件事太過於不可思議,連對方幼兒園也覺得很是神奇，居然能在省城本地招收到一位985學前畢業持有ami證書的年輕老師。

「這個證書很貴很難考啊,」對方在面試時說,「你怎麼會想到去考的？」

林櫻桃哭笑不得：「當時是我老公建議我去考的,因為原本的薪水太少了……」

對方說：「你才二十三歲就結婚了？林小姐，你老公很有遠見啊！」

林櫻桃說：「他是在香港蒙氏園上過的。」

她給蔣嶠西打電話，說幼兒園和那家地產商有合作：「我不知道能不能趁機問個折扣……今天蔡叔叔和我爸媽一起過來看戶型，都覺得還挺好的，蔡叔叔好像也想買這裡的房子。」

蔣嶠西說：「那就買。」

「真買啊？」林櫻桃壓低聲音問。

蔣嶠西無奈笑道：「再漲萬一買不起了怎麼辦。」

「那就買吧，」林櫻桃說，「爸爸媽媽今天和我說，他們有筆基金快到期了，可以借給我們二十萬，不過我覺得我們的錢應該夠，」林櫻桃想了想，「現在漲價漲得好凶啊，售樓大廳裡全都是人，我們買多大的？」

蔣嶠西說：「櫻桃我有點急事，下午給你打電話。」

到了下午，林櫻桃正在微信上問黃佔傑要如何挑選戶型——黃佔傑大學好歹學的是建築學。結果黃佔傑說，他大學每天光寫小說了，除了瞎畫cad瞎做模型以外啥都不會：「你問我，不如問蔡方元，他懂啊！」

林櫻桃忽然收到一條簡訊，是中國銀行發來的，說有筆款上午從香港中行匯過來，剛剛到了林櫻桃私人賬戶上，人民幣七十餘萬。

林櫻桃盯著這個數字看了好一會兒，她給蔣嶠西撥了個電話去，蔣嶠西可能還在開會，沒接。

到深夜十一點鐘，他打過來，應該還在工作，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疲憊，有些沙啞。「首付夠不夠？」他問。

「夠是肯定夠了，」林櫻桃心疼道，「可是你的錢不是都在基金裡嗎。」

蔣嶠西說：「這是之前存在堂嫂那兒的錢，堂哥沒用，乾脆在我們自己家存起來。」他想了想：「買個大點兒的房子！」

林櫻桃笑了：「要多大啊？」

蔣嶠西笑道：「等裝修完了，我就能回去的那種。」

林櫻桃覺得難過，蔣嶠西每天在香港實在太累了，一天只有很少時間能擠出來給她打個電話。蔣嶠西又是那種，自己一個人住就會完全忽視生活質量的人，他成日成夜地拼命工作，有點像是在冒生命危險了。

有段時間，林櫻桃一度希望蔣嶠西不要再在投行做下去了。可蔡方元說，「大摩」是多少精英學子的畢生夢想，才幹了一年就不幹了，不可能的：「他也要多做幾年，往後跳槽才方便嘛。」

蔣嶠西需要在短期內迅速積累到一筆財富，林櫻桃明白，他不想兩手空空地回省城，他走的時候太狼狽太倉促。

說再多心疼的話，也只會激起蔣嶠西心中的懊悔：他沒有時間陪她，所以讓她一個人在家胡思亂想。

所以林櫻桃什麼都沒說。

2014年初，蔣嶠西從香港打電話給櫻桃和岳父岳母，一是說他已經遞交了辭呈，但手上的專案還沒有結束，他可能還要多留幾個月，二是，他今年沒有辦法回家過年了，他很抱歉。

到了一月底，又出現了變數，蔣嶠西在摩根士丹利全球員工晉升名單中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四月份，蔣嶠西忙完了他主要負責的專案，把其餘的轉交給同事。他把之前沒起效果的辭呈又遞交了一遍。

2014年六月，蔣嶠西回到了久違的家鄉。這時，距離他和太太林櫻桃最初約定的婚禮日期，只剩四個月。

＊

香港是個悶熱、潮溼的城市。

省城卻乾燥，有時一個月都不見一滴雨。

所以這天下雨的時候，蔣嶠西一點兒準備都沒有。

櫻桃在微信裡說他：「上週天氣預報就說要下雨了，你也不注意……我在你車裡放了把傘，在儲物盒裡，你找一下。」

又問：「你今天要和那幾個北京人開會嗎？」

蔣嶠西手中舉著傘，站在那家蒙臺梭利國際幼兒園家長接待處的門口，他穿了身西裝，看著像位年輕父親。接待處還有其他幾對提前預約的家長。負責老師說，接下來帶他們入園參觀：「各位一定要保持安靜。」

園裡並不分大班小班，孩子們在一起，是混齡教學。

幾位家長正在廊外聽負責老師小聲介紹。蔣嶠西收起了傘，他獨自走到了「白馬班」的窗外，朝裡面望去。

白馬班裡，十來位三到六歲的小朋友正圍坐在三張餐桌邊等待，每人面前一張盤子，盤子裡放著蛋肉和蔬菜，還有一小碗米飯，似乎準備開飯了。

蔣嶠西望見了林老師的側臉。

林老師穿了件泡泡袖短衫，一條垂墜的闊腿褲，頭髮梳成了簡單的高馬尾。她站在桌邊，聲音輕柔的，帶領眼前所有的小朋友一起感恩食物。

「……感謝為我們製作食物的叔叔阿姨，感謝為我們盛菜盛飯的哥哥、姐姐，你們辛苦了！謝謝你們！」

林櫻桃語氣放輕了，講得並不快，一小片童聲將她包圍，學她講話。她帶孩子們一起說：「那我現在要開動嘍！」

蔣嶠西下午去見了幾位北京來的私募基金經理。蔣嶠西雖然在「大摩」做過了兩年，到底只有二十四歲，眼前的按說都是他的長輩，說起話來，句句都別有深意。會開完了，對方約他一起用晚餐，他婉言謝絕了。他開車回幼兒園去，那時正好五點，已經陸陸續續有家長來接孩子了。

蔣嶠西走到白馬班門口，已經不見主教林其樂的人了，只有助教和保育員在班裡陪伴幾位家長還沒來接的小朋友，在讀繪本。

一見到蔣嶠西高高地出現在門外，幾個小朋友陸陸續續都仰起頭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