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長室的門開了。
蔡方元眼看著蔣嶠西從裡面出來。
一本書,封面包著掛曆,被蔣嶠西神不知鬼不覺包在他的數學卷子裡帶出來了。看蔣嶠西的神情,他並不太清楚這是什麼,偷拿出來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蔡方元和班裡幾個男生激動得面紅耳赤,把蔣嶠西團團圍住。林其樂也站起來了。她都不知道蔡方元什麼時候和蔣嶠西說了這件事,不知道蔣嶠西是怎麼答應的,又是怎麼輕而易舉找到了這本書,還躲過了老校長。
*
為表報答,蔡方元要把他心愛的這本女明星的影集借給蔣嶠西看,他說,就是省城的小孩兒也沒幾個人有:「我這可是從香港買的!原裝正版!」
蔣嶠西聽了,想了想,接過來,他把這本書裝進了他那個方形的皮書包裡,把餘樵送給他的最新一期體育報紙也裝進去了。
這隻書包從來到了蔣嶠西身邊,還是頭一回裝課外書報,連蔣嶠西自己都不大適應。
中午放學時間,蔣嶠西和餘樵他們四個一道步行回家。林其樂踮著腳,在學校門口小賣鋪買雪糕。她回頭問:「蔣嶠西,你要不要吃雪糕啊?」
蔣嶠西一開始不知道她是在問他,蔡方元從旁邊答道:「吃!」
林其樂回過頭去了,兩條歪了的馬尾甩在肩膀上。
「誒,我說我吃你怎麼聽不見啊?」蔡方元納悶問。
林其樂走在他們身邊,高高興興吃著手裡的小奶糕。林其樂櫻桃似的嘴唇上也沾了奶,她自己舔自己的嘴,特甜。她對蔡方元說:「你想吃你不會自己買嗎!」
蔡方元走在蔣嶠西身邊,和她大眼瞪小眼。
走到群山工地宿舍大門口的時候,前方有個人騎腳踏車迎面過來,從蔣嶠西身邊騎過去了,速度飛快,險些撞到了後面的林其樂。
林其樂自己倒是躲開了,吃了一半的雪糕卻失手掉在地上。林其樂一時沒忍住,大喊:「你不看路啊!」
蔣嶠西聽見這動靜,回過頭,恰巧那個騎腳踏車的人轉了一圈,居然從大門外面騎回來了。這是個臉型瘦長的人,顴骨突出,鼻頭頗大,特別是一笑起來,感覺一張臉上橫七豎八,全是稜角。
蔣嶠西腦子裡猛地跳出一句形容:「醜了好幾倍的劉德華。」
蔡方元原本走得目不斜視,見這人居然騎回來了,不自覺就往蔣嶠西另一邊,餘樵身後躲了躲。
餘樵抬起眼,看腳踏車上的衛庸。
衛庸繞來繞去的,瞧那膽小的小胖子,又看扭著頭不理他的林其樂,衛庸還看了一眼蔣嶠西,大概是發現這個人很陌生。他把車騎走了。
林其樂揹著書包跑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坐在鏡子前,讓媽媽重新給她梳小辮子。林媽媽剛下班,一看閨女這頭髮,就問:「又和誰打架了?」
林其樂從小裙子口袋裡掏出斷了線的琥珀,在自己腿上把斷的地方對起來了。她用撒嬌來回應媽媽的質問:「我的琥珀的線都斷了……」
吃中飯的時候,林其樂頂著兩條新紮好了的馬尾,問爸爸:「為什麼蔣嶠西不來吃飯?」
林爸爸咬著嘴裡的棗面饅頭:「人家也不能頓頓都來。他跟他爸爸去市裡吃了。」
午睡時候,林其樂躺在自己的小床上。
她兩隻手放在枕頭邊,閉上眼,努力想要睡覺。
可輾轉反側,就是睡不著。
蔣嶠西第一次出現的時候,似乎是一句話也不願和林其樂說的。他的膚色那麼白,白得過於純淨了,像漫畫書裡的人物,是畫出來的白,不是真實的白。無論林其樂怎麼想,也想不到那樣的皮膚會在地上擦破了,流出血。
漫畫書撕碎了,裡面的人物會流血嗎?
林其樂主動去握蔣嶠西的手的時候,蔣嶠西的手是拳頭,很長時間裡都不肯開啟。可當蔣嶠西伸手來抓林其樂了,他的手又開啟了,緊緊拽住她,拽得她手很痛。
林其樂從她的小床上坐起來了。
臥室裡關了燈。爸爸媽媽正在大衣櫃另一側的雙人床上睡午覺。
沒有人知道林其樂在想什麼。
林其樂掀開床邊的窗簾,她眯了眯眼,看向窗外,陽光猛烈。
林其樂脖子上繫了條紅領巾,讓起床的媽媽幫她重新紮好頭髮。她揹著自己的小書包,沿著群山工地一排排宿舍牆根,沒有目的地向前走。
下午兩點才開始上學,現在一點鐘,大中午頭的,所有人都躲在家裡,除了林其樂,沒人願意面對正午烈日的灼曬。一條條馬路空蕩蕩的,站在十字路口朝南北西東各處望去,路上都只有林其樂自己。
這是屬於她的「王國」。
林其樂貼著牆根,獨自一人在群山工地四處閒逛,像國王巡視自己的城池領地。她穿過成排的曬滿了男士背心和工作服的晾衣杆,走過貼了「新進《魯迅全集》三套,歡迎工友前來借閱」的工地圖書館,走到長滿了水草的,早已荒廢的工地噴泉前。
林其樂在噴泉邊蹲下來了,仔細觀察水面上一劃一劃的水黽。
林其樂繞到別人家院子後面,踮起腳,看這裡種的向日葵今年結了多少瓜子。
一顆、兩顆、三顆……
是比去年多了,還是少了?
林其樂走過蔣嶠西家門前,看來看去,蔣嶠西還在市裡吃飯,還是沒回來。
林其樂想不明白,為什麼她無論走去哪裡,最後總忍不住拐到蔣嶠西家門口來,忍不住抬頭看上一眼。
為什麼她覺得不太開心,只因為吃中午飯沒有見到蔣嶠西。
這些問題太過於深奧,林其樂很難想明白。
杜尚睡過了午覺,該準備去上學了。他趿拉著拖鞋從家裡出來倒垃圾。
一抬頭,看見林其樂自己一個人坐在工人俱樂部前頭的臺階上,正在發呆。
林其樂是一個奇怪的小女孩。之所以杜尚覺得她「奇怪」,因為他從來都猜不透她那個腦袋瓜子裡有多少奇怪的想法,真的很難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