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來鹿眠也自告奮勇地想試試看林城的步槍,結果發現那把在林城手上跟玩具一樣槍支在自己手上重若千斤,連舉都舉不穩。
「十四磅,對你而言可能稍微有一點點重,以後要多鍛鍊一下手臂的肌肉。」林城幫她扶穩了槍,「扣扳機吧。」
兩把槍共計四盒子彈,其實沒一會兒就打完了,當鹿眠自告奮勇去掏錢買更多子彈之前,林成叫住了她,搖了搖頭。
「不繼續了,回去吧。」
鹿眠說:「不要,我想繼續打。」
林城按了按她右側的肩膀,在鹿眠打了個激靈後,微笑著戳穿了她:「右手已經開始抖了,你臂力太弱,槍舉得不夠穩,姿勢也不準確,這樣很容易傷到自己,回去脫衣服看看,說不定肩膀這塊青了。」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而且你也不是特別喜歡這種活動,嘗下鮮就好了。」
「但是,」鹿眠看著林城,一字一頓道,「但是我想更瞭解你一點。」
林城忽然明白了她之前一直堅持要讓他來選擇地點的真正原因,不由失笑出聲:「不用這種方式也可以的。」
···
然後他們就驅車回去室內了,一路上,林城跟她說了很多話。這是林城第一次主動跟她開口說了那麼多話,比方他以前在隊裡是負責的一般是什麼位置,然後開始講了講訓練時的一些趣聞。
鹿眠半懂不懂地聽林城講話,她其實不太明白所謂的栓動式和半自動式與全自動式對精度和射速的影響,也聽不明白所謂的狙擊槍和反器材狙擊槍的差別,更不懂什麼是穿甲燃燒彈,什麼是曳光彈。
只是林城談及這些的時候神色難得有了一絲歡快,她沒有打斷他說話,閒談之中,兩個人終於驅車到了鹿眠預定的晚餐地址,鹿眠報了自己的名字,服務員便領著他們落座了。
餐廳不提供選單,服務生只是問了一下兩個人有沒有過敏食物,就直接退下了。
「為什麼當初會選擇這份職業?」鹿眠繼續著先前的話題。
「因為我父親。」林城漸漸陷入了回憶,「我的父親以前也是武警出身。」
男孩子都是一樣的,小時候憧憬著自己父親的背影,直到站到他的位置上,才知道那個肩膀上承擔的重量是自己無法想象的。
話題最後仍然不可避免地談到了在林城執行過的最後一次任務裡喪生的年輕人,氣氛又濃重起來。
」他跟劉乾是同一屆的,那一批入隊的,就他性格最麻煩。」林城談到那個叫做關明昊的年輕人時,眉宇之間都是溫柔之意,「說是頑劣都不為過,頂撞上級,不服紀律,執行任務時也沒大沒小,但是他訓練時也是最刻苦的,責任心也是最強的。」
「如果我當時……選擇一個更好的狙擊點,他也不用為了保護人質中彈了。」
「那以後呢?我聽劉乾說你只是停職,你以後不想回去了麼?」鹿眠轉移了話題重點。
\"「小劉那個傢伙……」
「先不說他。」鹿眠凝視著他,「你之前跟我說,你打算正式辭職,然後去做點生意,你是認真的麼?」
林城陷入了短暫的沉默,而後他雙手交握在了桌子上:「是。」他本來就略薄的嘴唇抿了抿,宛如嘆息一般地對鹿眠說,「那並不是一份安穩的工作。」
他早就對自己從事的職業有了覺悟。關明昊的父母崩潰地要他替他們兒子償命時,他其實那時候感受到的並非愧疚,而是恐懼。
他忽然意識到了,母親在自己父親因公喪命時那崩潰的哭喊和在他離家時決絕的表情究竟出自何意。他恐懼的並非面臨死亡,而是如果自己沒了之後,只有他一個兒子的母親又該怎麼辦?
她會不會就像是眼前的兩個一夜白頭的夫妻一樣,無處發洩自己的悲憤,只能在不斷的積壓後徹底崩潰。
然而他的母親也已不在,沒有人能回答他的話,他在這個世界上真正意義上的親人早已長眠於故鄉的土地,於是他在這個世界上便孑然一身了。
漫長的空虛後是不停質疑過去人生意義的死迴圈,自我詰難是自我逃避的另一種表現,即便關明昊的雙親也已因為理虧而不敢再來找他,可發生的事情無法撤銷,他沒辦法挽救關明昊的生命,也無顏面對自己的親人,他過去的人生就是一團亂麻。
於是,他想,就這樣展開一段新的人生吧,和以往截然不同的人生,放下那份憧憬,放下那份使命和責任,只要那麼做,一切都會很輕鬆。
「但是,你沒有辦法放下它。」
林城猛然抬起了頭。
鹿眠正定定地凝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睛如鏡一般通透明亮,看見他流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眼神,鹿眠彎了彎嘴角,篤定道,「跟我猜的一樣。」
林城頓時意識到了,眼前的女孩的確有時候不諳世事,但是跟活到那麼大還跟個愣頭青一樣迷茫徘徊的自己相比,她自始至終都是通透的,她總是這樣,率直地說出他內心深處真正的想法。
林城張開了口,還想說點什麼,這時候,服務員忽然迎了上來,打斷了他們的交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