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彷彿又回到了那個凌晨,那個溼溼漉漉還泛著薄霧的清晨。
他靜靜地站在那片灌木叢裡,看著俯臥在泥濘裡自己。
這個夢他做過無數次了,每次都是這樣千篇一律的開始,每次都會不可避免地走向同一個結局。
兩百米,小雨,空氣溼度百分之八十,西北風,風速每秒七點五米,有霧,能見度較低。
遠處的雷雨雲正在向他們飄來,雨會越來越大的,還是儘早解決比較好。
兩百米於城市作戰而言,是一個不長不短的距離,於林城而言,本質上和從拇指到食指沒有任何區別——即便是在這樣溼潤黏膩,還泛著薄霧的情況下。風力不算弱,但也不算太強,況且這個距離也不必去考慮風偏對彈道會產生過多的影響,這樣的環境對於一個狙擊手而言已經堪稱溫柔適宜。
只是春季的y市未免也太過「生機勃勃」,溼潤的灌木叢中有難以計數的蟲豸,叮咬「自己」裸露在外面的皮膚。
而「自己」不為所動,只是如同一匹蟄伏在暗處的豹子,安靜地透過瞄準鏡,鎖定著房內的每一個活物。
「報告,一號位置狙擊點設定完畢,如情報所述,已發現四名歹徒。」
「二號位置已就位,隨時準備強攻。」
「三號位置已就位,」話音一頓,年輕人的聲音明快起來。「林隊,快點解決完去吃火鍋吧,這天氣,潮死我了。」
「自己」微不可見地蹙起了眉頭,低聲斥責道:「關明昊,現在是任務中!」
「是——」
林城看著那眼前又惱又無奈的「自己」,對了,他當時在想的是什麼?
回去之後好好教訓那個臭小鬼一頓,訓練翻倍,練到那小冒頭以後再也不敢在任務裡插科打諢求饒為止,然後再帶那小毛頭吃那他心心念念想了半天這裡當地特有的菌菇火鍋,他念叨了半個月了。
「十秒內開始狙擊,全體準備。」
林城聽見「自己」這樣說。
沒有必要繼續看下去了。站在一旁的林城心想。
扳機在進攻施令釋出的同時扣下,7.62mm的子彈脫離了浮置式槍管,不偏不倚地在擊穿了玻璃窗後,精準地在歹徒的腦後綻放出了一朵紅色的大麗花。
待機在前門和後門的兩支小隊立刻破門而入,幾聲槍鳴聲後,瞄準鏡內的歹徒應聲倒地,取而代之的是穿著同樣制服的隊友。
別再看下去了。林城轉過了身,然而夢境是不講道理的,即便他閉上眼睛,或是看向別處,最後一幕仍然如影隨形,黏著在他的視網膜上,無論如何都無法逃避。
這是一次再普通的不過的任務,沒有嚴峻的環境,敵方的武裝力量堪稱薄弱,一切都和預想的一樣順利,直到最後——
直到最後。
慌亂的聲音通過對講機傳來:「怎麼會?!林隊,有人質!」
話音未落,一聲渾厚而嘹亮的槍聲掩埋住了一切。
那是火箭炮才能發出的聲音,而他們的隊伍裡,沒有一個人裝備了這種殘忍地近距離高殺傷性武器。
他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呼喚。
「明、明昊!」
···
林城是被搖醒的。
從噩夢中驚醒的後,映入眼中的是鹿眠關切的面容。
林城花了不足一秒就讓自己的神志徹底從渾噩中清明過來,只是稍微環顧了一眼四周,他就意識到自己是坐在餐廳的椅子上睡著了。
車旅勞累,回到家後也沒有休息,一直忙活到了半夜,還想清理一下廚房時坐著打個盹,大概是回到了熟悉的環境,平日裡神經緊繃的自己也難得放鬆下來,竟然直接坐著睡過去了。
太失態了。
林城低垂下眼皮,以此遮擋住眼中噩夢的餘悸。
「怎麼還沒睡?」
鹿眠直起身,撩起了自己的鬢髮,別到了耳後,輕輕道:「空氣太乾了,我半夜有點渴。」
林城立刻藉機起身:「我去給你倒水,你先坐一會兒吧。」
鹿眠應聲坐下,然後安靜地看著林城的背影在廚房裡忙碌。
鹿眠其實撒了謊,她是半夜因為心事,實在是輾轉難眠,想著乾脆去洗手間拍點冷水清醒一下,卻發現餐廳燈亮著,在瞥見林城抱臂坐在椅子上的身影時,原以為他還醒著,便壯著膽想要和他講清楚一些事情,結果發現他竟然閉著眼睛睡著了。
她還是頭一次看見他這種毫不設防的姿態,本想轉身回去給他拿張毯子,走之前,林城從喉嚨裡溢位的夢囈又讓她止住了步伐。
發現眼前睡著了的林城眉頭緊皺,似是在做噩夢時,她也顧不得是否會擾他清夢,直接伸手搖醒了他。
……
林城又回到了餐桌前,在鹿眠面前放下了一杯熱牛奶,和一杯溫水。
「牛奶能安神,喝完就去睡吧。」林城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