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鹿眠那句話脫口而出後,林城倒沒有多大反應。
倒不是他冷靜自如,而是他腦子早已一片空白。
他記得以前執行任務時,面對迎面駛來的一列裝甲車,他都能沉穩鎮定,迅速給自己的反器材狙擊槍換上mk211,一個接一個地在敵人發現自己之前爆破掉對方裝甲。
可他不曾想到,迴歸日常後,竟然還會遇上堪比那時一般嚴峻的情況。
他曾蟄伏在一個地方保持八個小時的無依託射擊臥姿,下半身接近麻木了。
可也沒有像是現在這樣難以忍受。
女孩跪坐在他的雙腿之間,若不是他還用手抵著,那纖細的軀體幾乎完全貼在他身上。
即便如此,混雜著菸酒味的馨香仍然比火藥的味道還要刺激大腦,柔軟纖細的身體比燒紅的槍口還要燙手灼人,落在他身上的眼淚比槍林彈雨還要讓人束手無策。
林城翻遍過去的所有經歷和記憶,也無法從中汲取任何有效資訊,來打贏這場突擊。
而他的沉默顯然讓鹿眠誤會了什麼,她咬了咬嘴唇,眼淚流得更加洶湧。
黃豆大的淚水一滴接著一滴落到了林城的衣服上,小半會兒就濡溼了他的前襟。
林城終於慌忙地想要起身,他也不知道現在該做些什麼,但總歸不能傻坐著,給鹿眠拿點紙巾擦眼淚也好,溫聲細語詢問她其中緣由也好,他作為一個年長她十五歲的男人,不能跟個愣頭青一樣毫不作為。
但是他還沒起來,又被鹿眠按回了原地。
女孩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也不知道怎麼迸發出了那麼大的力氣。
「回答……」鹿眠提高了聲音,「回答呢?!」
林城一頭霧水。
「不、不許說不行!」鹿眠瞪著林城,惡狠狠地警告道。
這個平時吝嗇於展露自己情緒故作高冷的女孩,現在像是一個憤怒的暴君,又像是一個在地上潑皮耍賴的熊孩子,丟擲選擇題後,又擅自地劃掉了其中一個選項。
林城張了張口,剛想說些什麼,就被鹿眠用手捂住了嘴巴。
女孩的手心溫熱嬌軟,他甚至怕自己乾燥粗糙的嘴唇摩傷了那片柔軟。
「你要是說不行,我就跟你沒完!」
鹿眠哭得更大聲了,她聲淚俱下地控訴道。
「如果不喜歡我,就叫我滾蛋啊,擅自接近我,擅自對我那麼好,還對我笑得那麼好看,難道不知道自己到底多有魅力嗎?」
「要知道點廉恥,你這個不檢點的男人!你就算是呼吸在我眼裡都是在散發該死的荷爾蒙啊!!」
林城:「……」
林城:「???」
是對方沒在說中文,還是話語含義更替速度已經超過了他的學習速度?
鹿眠見林城一臉茫然,更火大了:「都是你的錯,都是你的錯,我都表現得那麼明顯了,還想裝傻嗎?你以為我什麼意思啊!一個妙齡女大學生請你吃飯給你天天發簡訊還跑到你家吃飯……」
「我是在獻殷勤,我是在勾引你,為什麼要視而不見?給我一點回應會死啊?!」
「說到底,我有哪裡不好?我長得漂亮還年輕,怎麼看街上也找不到像是我這樣的女孩了吧?就算是隨便玩玩都好,玩我這種女孩也不虧吧?!我都送上門了!給我點回應啊……」
鹿眠越說越小聲。
「我又不會纏著你,要你負責。」
她最初的氣勢蕩然無存,現在只剩下了小心翼翼和低到了塵土裡的卑微。
「讓我追你好不好?給我個機會。」
「我會對你好的。」
「你要不喜歡工作,我、我就賺錢養你。」
林城聽著她胡言亂語,最開始的不知所措現在已經化作了滿腔無奈。
懷裡是明顯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也硬著頭皮也要喋喋不休,完全不給他回嘴機會的女孩。
女孩,真是一種奇妙的生物。
莫名其妙地闖進你家,然後抓著你說一些不知所云的話,不許你反駁和回應,又自說自話地往你懷裡一倒賴著不走了。
又小,又嬌,就像是不小心闖入了房內的虹蝶,你想將它攏在手心中帶到外面放飛,又怕稍微用力,就折了它的雙翼,只好任由它停駐在在你的指尖。
他什麼也沒做,什麼也沒說,是怎麼讓鹿眠哭得那麼梨花帶雨的?
這樣一來,就像是他對她做了什麼壞事。
經她剛才那麼一說,好像他還真的對她做了什麼「壞事」。
林城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好靜靜地聽著鹿眠的控訴,直到後者終於聲音沙啞,哽咽得連氣都喘不上來,他才猶豫地伸出了手,輕輕地拍著她的背,給她順氣。
身體瘦弱得嚇人,脊椎骨的弧度和蝴蝶骨的凸起,隨著她的喘氣,在他手下起伏著。
太瘦了,怎麼那麼瘦的,沒有好好吃飯嗎?
在鹿眠哭得撕心裂肺的時刻,林城心不在焉地想著這種事情。
懷裡的女孩終於說累了,又或是哭累了,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啜泣頻率也越來越慢,直到最後趨於平緩。
林城低下頭,看了她一眼。
鹿眠閉著眼睛,倚在他懷裡,竟然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