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日常開始有些不一樣了。
那微妙的變化悄無聲息地開始出現在生活的各個角落裡。早晨醒來喂鳥的時候,偶爾碰見同一時間開窗抽菸的林城,如果這個時候朝他打招呼的話,他就會順便讓她將家裡的垃圾交給他,在她洗漱完畢後,丟完垃圾的他會順便捎上一份早餐敲響她的門。
鹿眠往往會將早餐的零錢塞到他手上,他也不會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下後就走了。
明明剛搬來的時候將近一個月都沒碰見過林城,自從認識他後,卻總覺得每天都能碰見他,起初鹿眠以為是碰巧,後來才注意到,是自己有意無意地在尋找他的身影。
單身,無業,深居簡出,似乎連朋友都沒有,看上去有些冷漠,實際上是個相當不錯的鄰居,對她一直保持著剋制而禮貌的關照,偶爾會將多做出來的飯菜分給每天都在叫外賣的鹿眠,順便以長輩的口吻訓斥她一句不要整天吃沒有營養的東西。
他的作息幾乎是晝夜顛倒的,她起床的時間是他睡覺的時間,她的早餐是他的夜宵。鹿眠自知兩人雖然因為一些因緣,關係不只是普通的點頭之交,卻也並非熟識到無話不談,因此她從未詢問過緣由,不過總是會在出門之前下意識往他家門縫那裡瞥一眼,留意一下他的情況。
鹿眠後來又去了一趟警局。何雨申的事情基本有個結論了,行政拘留十天,後面會由檢察機關提起公訴,不過對方也委婉地說了,這件事情的影響程度並沒有到那麼嚴重,鹿眠本人人身也並未受到實質性損傷,如果不是當時物證和人證都十分齊全,這件事情本來就極有可能不了了之,就算是現在,判刑的可能性也不高。
這些後續的事宜就是鹿眠也無能為力,不過學校那邊已經給了相應反饋,開除了何雨申並且記錄在案,她也對這件事情的最終結果也沒有能夠抱怨的地方。
她第二次去警局,是在林城的陪同下去的。
林城對警方的一系列流程相當輕車熟路,也提前告訴了她需要準備什麼回答,這讓鹿眠倍感意外,不禁再度臆想了一番林城的背景,不過林城沒有解釋緣由,她出於尊重他人隱私,也沒有詢問他的打算。
事後,她堅持要請林城吃一頓飯表示感謝,林城沒有推脫,她將時間定在了週六,等到週五晚上時,又犯起了愁。
她從小到大都沒有請一位異性單獨出去的經驗,不清楚林城的口味,最重要的是——
鹿眠看著在床上堆積成山的衣服。
穿哪件比較好呢?
秋天的話,還是穿暖色調的衣服吧?可難得夏末的餘熱還未散去,還能再穿一會小吊帶,露出自己引以為傲的雙腿和鎖骨,不過這樣在別人眼裡會不會有點過於輕浮?
鹿眠一件又一件地在試衣鏡前更換著。她自知自己容姿端麗,可如今卻無端覺得總有每一套穿搭都有些微小的瑕疵,在整個衣櫃的衣服都要被她掏空時,鹿眠猛然反應過來了一件事情。
她只是請對她有恩的鄰居吃個飯,這頓飯之後,兩個人就不會有更多的交集了。
意識到這一點的鹿眠,滿腔的熱情和期待被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冷靜下來會兒,開始坐在床上焦慮起了自己近段時間的變化。
她對一個不甚瞭解的鄰居投以了過多的關注,而她完全不明白這究竟是為什麼。
有一個綺麗而不切實際的猜想浮現在腦海之中。鹿眠立刻甩了甩頭,在它完全浮現之前,就將其狠狠地按回了水中。
過於輕浮了,太過草率了,實在是太不慎重了,所以她不願意多想。
週六當日,鹿眠起了個大早,跑進浴室裡搗鼓起了瓶瓶罐罐。
她其實是沒有日常化妝的習慣的,模特工作之外習慣了素面朝天,工作時也有專門的化妝師來打造妝容,雖然她自己是會化妝,但是手法並不熟練,因此特地在前夜找了個妝教影片,今天一邊看,一邊學著化。
粉底潤溼了海綿蛋,慢慢在臉上鋪開,用完散粉定妝後,鹿眠看著鏡中五官濃豔的自己,忽然有些憂慮起來。
她很少認真地端詳自己的容貌,卻也絕不是美而不自知的人。有別於傳統東方女性的婉轉清淡之美,她的五官透露著盛氣凌人的豔麗——這也是為什麼攝影師和模特公司鍾愛她的緣故,她的容貌鮮明得能夠立刻在他人眼中鐫刻下難以忘懷的印象,一顰一笑都具有極強的表現力和感染力。
可這張臉,會不會讓人覺得過於難以親近了一些?如果再細細化妝雕琢,會不會顯得過於疏離?
濃密的眉毛不需要眉粉的填充,眼睛的睫毛長耳捲翹,連眼線都能一併省略,最後整張臉除了打上了單色眼影和腮紅外,也沒有其它可以修飾的地方了,視屏裡講的大部分技巧,最後都沒有用武之地。
塗上了口紅,抿了抿嘴唇,鹿眠凝視著唇尖的亮色,又開始思索自己為什麼要將今天那麼莊重儀式化。
約定的時間是中午,而才不到九點,鹿眠就已經自己的一切打理好,她無所事事地坐在床上,凝視著牆壁上的時鐘,等待著時間的靜靜流逝。
只是請吃一頓飯,是不是顯得有些不夠誠意?再買些禮物麼?該送點什麼呢?她在人際交往上一竅不通,更何況跟林城的相遇過於戲劇化,並不能用普通的邏輯常識去代入思考。
儘管鹿眠一直試圖將注意力分散給諸多瑣事,仍感到度秒如年,坐立難安。
在無數次地在鏡子面前檢查自己是否有疏漏的地方之後,鹿眠終於按捺不住,打算自己先出門在附近隨便走走,舒緩一下焦躁的心情。
結果剛開門,就正巧撞上了準備敲開她們的林城。
那股鬱悶的情緒在看見男人的那一瞬間,盡數化作了同等的緊張。
林城的臉色仍然不是很好,眼中的紅血色透露了他昨日又徹夜未眠的事實,不過今天的他換上了一套乾淨整潔的衣服,鬍子也被刮乾淨了,平日裡隨意垂在肩頭的頭髮被扎到了腦後,總體看上去仍然比平日裡精神了不少。
他看著鹿眠一臉如臨大敵的模樣,淡淡道:「我聽見你房間一直有響動,就想著你是不是準備好了。」
「抱歉。」鹿眠完全進入了條件反射,「吵到你了嗎?我不是故意的,我以後會注意的……」
「沒有。」林城忽然笑了,「我昨天沒睡,剛剛覺得困得發慌,但是如果睡下去,可能不到下午就醒不來了,所以乾脆直接來找你,既然你也準備好了的話,正好——」
他的視線越過了鹿眠,落到了她身後的房間內,雖然比起之前要來得整潔一些,但是仍然缺少了大部分生活必備的用品,而眼前這個缺少日常生活能力的女孩顯然不會自己去留意這些生活細節。
「正好我有車,一起去超市和家居店逛逛吧,如果你有什麼要買的東西,我也能幫你搬運回來。」他悠悠地說出了下半句話。
···
鹿眠很難描繪自己現在的心境。
林城推著購物車在貨架前遊轉,而她就像是一個被家長帶出門的小孩似的,老老實實地跟在林城身後。
「家裡有洗潔精和抹布嗎?」
「沒有。」
「那買這個牌子吧。」
「好。」
類似的對話自他們踏入超市後,就重複了無數遍。
鹿眠順從地應著,思緒早已神遊天際。
難道她今天的不好看嗎?為什麼林城的視線,跟平日裡一樣漫不經心,甚至沒有多在她身上停留一秒?
況且,再怎麼說……一起出來逛街的第一個場所竟然是超市,這種發展簡直樸素到令人不忍直視了。
林城的所有行為和所有表現,無一不在提醒著鹿眠,他只是將她當做一個年紀不大的後輩照顧著,就像是家長關心自己的孩子,導師關切著自己的學生。
這個認知讓她一切的期待逐漸融化,變為淡淡的失落,如細流一樣蜿蜒在她的心頭。
可最重要的是。
那個令她一度恐慌過的猜想再度浮出水面,而她這一次並沒有去壓抑它,而是平靜地等待著它水落石出。
鹿眠站定,抬眸看向男人的背影,對方認真地在貨架上替她挑選著用品,絲毫沒有注意到她隱忍而迫切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