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後八字,為警界最沉痛的八字光榮,字字如帶血,述袁櫻死後芳名。

「慷慨赴死,平安天下」。

從此天下的平安,有袁櫻的三十八刀血。

這幾日天氣一直不好,總是陰的,太陽不出來,又不願下雨,無端叫人壓抑。

白澤廷在醫院呆了好些日子,腿傷還沒徹底痊癒,還需一段時日來康復。醫院說幸好當初送來得及時,要再晚兩個小時,這條腿等著被截肢吧。

白澤廷當時不信醫生的鬼話,上次夏槐大腿被砍一刀,醫院也說再晚點腿就廢了,他們好像總喜歡這樣嚇唬病人。似乎是看透這點,進手術室前,白澤廷嘴上還叼著根菸,叫旁邊的護士小妞幫他點燃,醫生氣得直想當場鋸掉他的腿。

手術出來,連著休養幾個禮拜,白澤廷大腿知覺稍微恢復,但活動依舊不靈活,此時終於信了醫生說大腿險些要截肢的話。

話雖如此,煙他還是要抽。

易清決扶著白澤廷走在醫院的草坪上,白澤廷艱難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牙齒艱難地咬出一根來。他朝易清決揚揚下巴:「點一下。」

易清決無語地看了他一會兒,掏出打火機替他把煙點上,表現得很煩躁說:「我說劉局也是矯情,你他媽就廢條腿,還得找局裡人輪流來照顧你。你是他祖宗嗎?」

白澤廷咬著煙笑了聲,沒回應。他看著天邊的一片雲,忽地問易清決:「你說今天會出太陽嗎?」

「天氣預報沒說,估計不會出來。」易清決把白澤廷扶到公共椅子上坐著,他也總算得以歇口氣。

倆人乾坐在椅上,聞著白澤廷的煙味,易清決忍不住也給自己點了一根。

朝天邊吐出一口煙霧,易清決說:「昨天王勝強被執行死刑了。」

「槍決還是注射?」

「咱們這地早改注射了,哪還有槍決。」

白澤廷說:「草,真他媽便宜他了。」

「那傢伙,注射的時候在那兒喊,像個瘋子一樣哭天搶地向法醫求饒,麻醉打進去才他媽靜下來。也不知他死前有沒有想到那些被她害死的女人,那些人,哪一個死的不比他痛苦。」抽口煙,易清決說,「是真的便宜他了。」

白澤廷深吸一氣,覺得該講些有深度的話:「人道主義的推崇是人類文明發展下的必然趨勢,現在很多人呼籲著廢除死刑,認為死刑極度不人道。以前或多或少受那些人一點影響。但有時候我又會覺得,死刑是一項促進公平的發明,人類只有在瀕臨死亡的時候,才能意識到生命的珍貴。不管是自己的生命,還是他人的生命,都不能被輕視。」

易清決笑笑不說話,二人又幹坐一陣子,聞著雙方不同的香菸味以及青草的味道,彼此悶悶的。

「還有秋教授……他病死了。在獄裡。」易清決提了一下。

白澤廷望著遠方雲彩後微微發出的亮光,看了許久說:「他應得的。」靜默幾分鐘,他問易清決,「夏槐怎麼樣了?」

易清決眉頭一皺,咂嘴道:「心情肯定是不大好,好在心理沒出太大問題。尹舜陪著他,他們學校給了這倆人不短的假期,緩過這幾天應該會好點。放心吧,我認識的夏槐沒那麼脆弱。好歹他母親還在,他不考慮自己,也會考慮到他的母親。」

「那……那個,那個叫尹舜的小子呢?他怎麼樣?」白澤廷順便問了問。

「他能怎麼樣?夏槐怎麼樣他就怎麼樣。」

白澤廷最後一口煙抽乾淨,靠在椅背上大口地呼吸殘留的香菸味。坐著歇息還不到五分鐘,他撐著柺杖從椅子上起身:「再走走吧,多走點更容易康復。」

「……」易清決嘆口氣起身說,「真的是祖宗。」

盡頭的白雲散開,數日不見的陽光露出臉來,普照大地。

白澤廷指著天邊:「你看,今天太陽出來了。」

草坪上穿病服的人越來越多,他們緩慢地行走在天空地下,似乎在等待沐浴久別重逢的陽光。

這個世界有時就像一個醫院,一群病人裝成正常人的樣子,正常地生活著、走動著、說著話,互相交流溝通,但再怎麼賣力偽裝,也無法根治內心腐爛的頑瘴痼疾。

只不過依然會有人希望,總有一天出現的太陽能照遍人心中每一處陰霾。他們如此希望,併為此不斷奮進、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