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老中醫接過那塊玉佩,目不轉睛地盯著面容和善的觀音,眼眶紅起,藏在那點紅深處的,愛戀、痛苦、恨意、殺機,早年過半百的人,硬生生把這些情緒藏起,不斷在顫抖的手,也裝作是老年人的通病。
那塊玉佩,老中醫做夢都不會忘記,是當年他在蓮庭送給愛人的生日禮物。他和愛人是師生,在當時那個社會是被法律允許但不被世人允許的戀情,他們兩地分居,從沒向外人公開過夫妻身份。一個禮拜只有兩天,愛人會去找他團聚。
哪知98年8月15號那天,愛人在去找他的途中遇害了。在愛人的屍體被發現在火車軌道下的田埂時,丟失的玉佩就在告訴他,犯人並不是無處可尋。警察只找過他一次,因案發那天他在省外出差,所以很快洗清嫌疑。之後,即便他再找警方要線索,警方也因工作繁忙而無暇理會他。
他嘗試用各種方法去尋找犯人,可是連警察都找不到的犯人,他又怎麼可能找得到?最後,他只能抱著不大的希望,選擇等著犯人自己上鉤。
那幾年他快速地老去,老到面目全非。
08年,五十幾歲的他已老成七老八十的烏糟老頭模樣,被歲月和慘痛折磨無形才等來那個犯人。在報警和親手殺死兇手之間,老中醫選擇後者。兇手竟然覺得被三重人格折磨是種痛苦,那就讓他在這種痛苦中慢慢消亡。
時至今日,老中醫在人格分裂者藥中下過的慢性毒藥,已積累到一個劑量。
那個犯人的腎臟已壞死,他的心臟正在以加速度走向衰竭。老中醫只盼他接下去的日子,到獄中被這毒、被他的人格、他的罪孽削磨至死。
島西臨海的山由於山高路險,所以幾乎無人踏足。山上的神呢教宮已然荒廢,宮殿內神像灰塵遍佈,纏滿蜘蛛絲網,連個打理的人都沒有。
殿前的樹已經長得老高,那些曾在它是矮樹便掛在它身上的飄揚著紅綵帶的瓶子,也已被撐到雲霄。
後來再來的人已沒法將瓶子掛到高枝上,只能塞進樹洞裡,或掛在較矮的枝頭。
紅綵帶上書寫了掛瓶者的願望,時間大多在多年前,願望多為姻緣、平安、錢財,書寫罪業的人肯定是不敢將願望寫全。
在矮枝頭上,尹舜找到一條紅綵帶上寫著「1998蓮庭」,落筆日期是上個月。
找到這條紅綵帶,尹舜心臟驟然加速,他奮力地拽著這條紅綵帶,掛著紅綵帶的樹枝在被粗暴地狠拽幾下後,咔擦斷裂。一堆瓶子嘩啦啦掉下,在地上摔得稀碎。
忽地起風,將樹上的瓶子吹得叮鈴響,樹須拂動,似乎真有神靈在望著他。
稀奇,地上所有瓶子全摔碎了,唯有牽連著「1998蓮庭」的瓶子安然無恙,似乎是提示著尹舜去撿它。
尹舜將沒破碎的瓶子撿起,只見玻璃瓶子裡裝著幾張被捲起來的照片。
心臟跳動速度愈發快,尹舜砸開瓶子,取出照片,將卷在一起的照片一張張敞開。
是老房子那兒,遺失的蓮庭案的照片。
看到照片的這一瞬,尹舜明白為什麼這組照片必須消失了。
這組照片和警方當時拍的第一現場不一樣,警方發現的現場是被人破壞過的。這組照片裡的女人,脖子上掛著一塊觀音玉佩,而警方提供的現場照,這塊觀音玉佩並不存在。
拍這組照片的秋立志,一直在現場等待警方到來。所以,觀音玉佩消失只有一種可能,是秋立志拍完相片後,拿走了這條項鍊。
他為什麼要拿走這條項鍊?或許這條項鍊上,無意間留下了兇手的指紋。而他在拍完照片後,驚覺這一點,於是拿走項鍊。後來,照片也沒銷燬,作為私密存在著。
那他又為什麼要替兇手消除證據?
只有一種可能。
走火入魔。要抓殺人的人,沒想到自己也成了殺人的人。或許這就是那個年代專案小組裡的人,對一個案子最深的執念。或許這就是他為什麼不願再入專案小組的原因。
風再度吹來,紅綵帶飄揚,樹上掛著的瓶子互相撞得哐當響。
尹舜仰望著眼前這棵樹上的瓶子,心裡問著:罪業,真的是能被神寬恕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