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舜眉梢動了下:「有個小姑娘也信過這種?那她後來怎麼樣,她也殺人了?」
「她殺沒殺人我不知道,但那段時間確實死了人,屍體還正巧就是相關器官丟失了。」
「沒有警察去調查?」
「有,但是沒調查出結果。」老中醫提醒道,「你問得太多了,我先給你開藥吧。」
尹舜怕老中醫起疑,只能放棄追問。他本身也不是為肖玫的案件而來,這個案子的線索,他沒十分在意。
他靜等老中醫寫藥方,餘光悄瞥這間狹小陰暗的診所。櫃子上擺有老中醫的證書,證明上寫著老中醫的出生日期。
尹舜不由稍稍吃驚,老中醫今年才六十五歲,看起來卻像個七老八十的糟老頭子。
他想,也許老中醫的人生經歷過什麼巨大的變故。人生大起大落過,就很容易迅速衰老。抑或老中醫比常人還經常見罪犯,看過太多不同人性,心裡承受的過重壓力致使他老得太快。
「我有些疑惑。」尹舜說。
「什麼疑惑?」
「你為什麼肯治我們這些殺過人的人?你為什麼會給我們保密?為什麼被你見過的殺人兇手沒人來殺你滅口?」尹舜一下子問出了三個「為什麼」。
「你不是第一個問我這些問題的人。老實告訴你,我治你們,是因為我在找人,我想找的人是個殺人犯,我在等他來找我的那一天。我給你們保密,所以沒人殺我滅口,因為你們知道,我不是你們必須殺死的人。」停頓片刻,老中醫接著說,「再者,我從不會問你們殺了什麼人,哪起案件是你們做的。你們來了,只會說你們殺人了,殺誰、有什麼證據,我一概不知,也不會問。」
「你是為了找人?但你怎麼敢肯定一定會有罪犯來找你?」
「早幾年,我在外頭看見那些身上有傷又不敢去醫院的人,我就去幫他們治療。久之,就有不少罪犯知道,生病去醫院治療會暴露身份,但是來找我就不會。」
「這麼多年來,你應該是見過不少犯人了。那像我這樣的,你見得多嗎?」
「你算是最普遍的。」老中醫邊在診斷紙上寫著只有他才看得懂的藥名,邊說,「見過我的殺人犯,包括你在內,你們的病症都不算什麼。你們殺人,好歹能給自己一個理由。有的不過是執念過深,走火入魔,本身是要抓殺人的那個人的,哪知道回過神來,自己也殺人了。」
尹舜微震,心中存有的懷疑好似正在被證實,那些遺失的照片再度在他腦中閃過模糊影像:「你說的這個人是?」
「別問,我不會說的。你們這些人的秘密,我不僅對正常人保密,對同樣是罪犯的人也會保密,肯和你講這麼多已經是底線了。」老中醫寫好藥方,去藥櫃抓藥。
他起身後,尹舜見他座位的牆壁上貼著一張宮殿的相片,宮殿看起來規模不大,小小一間,殿前一棵飄滿紅綵帶的樹。
老中醫抓完藥回來,見尹舜目不轉睛地盯著那張照片,告訴他:「島西臨海那座山上的神呢教宮,幾年前我在那裡祈福,拍下這張照片留念。」
「您不是不迷信?」
「我接觸過那麼多犯人,為你們每一個人的罪孽保密,我心理會沒點壓力?你們有得地方說去,我該找誰說?這種時候,不存在的東西反而更加可靠。」老中醫在包好的中藥包紙上寫服用方法,「來我這裡的很多犯人,我都會建議他們去這個教宮祈禱。他們會把自己所積累的罪業放在一個瓶子裡,綁上紅綵帶,掛在這棵樹上。神會寬恕他們的罪業,而接下來,就看他們要不要寬恕自己。當然,這些都是不科學說法,不過是讓他們心裡求個安慰罷了。」
老中醫用袋子裝好中藥,遞給尹舜:「一帖藥分三遍煮,一天喝三次,別忘了,少一次就沒效果了。」
尹舜接過中藥,目光深深地再次看了那張神呢教宮的照片一眼。
尹舜離開診所後,老中醫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本子,本子裡寫了滿滿的特徵詞,例如「癩子頭」、「眼白痣」、「板牙猴腮臉」,裡面出現次數最多的詞是「人格分裂者」,老中醫拿起筆,將從08年便有就診記錄的「人格分裂者」一行一行劃掉。
直至將今年「人格分裂者」這個詞劃完,他方合上本子。
他望著貼在牆上的「神呢宮教」相片,將相片撕下來,翻到背面。相片背面是另一張照片,一個女人的照片。這個女人是他老婆,也是蓮庭案的死者。
08年,「人格分裂者」第一次踏進這間診所,將一塊觀音玉佩放到這張診桌上,說:「這是那個女人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每次看著它,我就感覺自己在受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