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槐對自己身體的事情總是不上心,將老中醫抓的幾包中藥拿回來,扔桌上就不想去理。
尹舜比他上心得多,每天替他把藥熬好,吃飯前必須得監督著他把藥喝下去。
年三十,附近的住戶都差不多空了,這地方住的幾乎是外來客,一過年全部不見人影,方圓幾里也許就剩夏槐這一個住戶。
房東也走了,說是兒子接他去過年,夏槐頭一次知道他還有個兒子。
本就跟墳地似荒涼的地方,變得更加空蕩陰森,一點年味都沒有。
夏槐年三十就開始加班。尹舜起早熬了兩次藥,一次讓他吃早飯前就喝,一次放進保溫杯裡叫他帶走,提醒他中午吃飯前得喝。
晚上夏槐下班,帶著一個紅色塑膠袋和空保溫杯回來,看見桌上一碗中藥已經熬好,不由叫苦連天,尹舜給他熬藥比去上學還準時!
夏槐皺巴著一張臉問:「這藥還剩幾天的量?」
尹舜給他比了三根手指頭。
夏槐絕望地說:「我不治了,讓我死吧。」
尹舜上道地拿出一包大白兔奶糖:「乖,喝了它,這些就是你的了。」
夏槐看在大白兔奶糖的面子上,捏著鼻子硬是把今天最後一碗中藥灌下去。
空碗放下,夏槐一張臉扭曲得難看至極,嘴角還殘有苦澀的藥渣。尹舜貼心地拆了一顆奶糖喂進他嘴裡,吃到大白兔奶糖的那一刻,夏槐像是苦難之中得到了神的救援,靈魂衝過人馬座百萬顆流星雨般超脫。
尹舜開啟電視,電視上正在放春節晚會,他看著還在嚼奶糖的夏槐問:「今晚不去跟阿姨和楠姐過年嗎?」
夏槐嚼得一嘴奶香味,吃完一顆又拆一顆:「醫院說我媽還睡著,不適合去打擾,夏楠每年都和中心裡的人一起過年,不讓我參加。往年你不在,我都是一個人吃泡麵過的。不過今年不能讓你跟我一起吃泡麵了。」夏槐開啟冰箱,把裡面的菜全部搬出來,「你想吃點什麼?還有菜,做得豐盛點沒問題。」
尹舜隨和道:「吃什麼都行。」
「那你就先來幫我摘菜吧。」
夏槐擼起袖子,準備大幹一場。刮魚鱗、切肉、剁蔥薑蒜,這些,統統不會,統統搞砸。
才幾分鐘時間,廚房就叫夏槐搞得一一團亂,連塊姜都沒切好。
平時夏槐做飯不是煮麵就是煮粉,一到煮飯,上的菜來來去去也就這幾道簡單的。想做得豐盛些,經驗不夠。想來真的會做的菜,也就只有酸溜白菜糖醋蓮藕至多一盆攤主幫忙把魚殺好的酸菜魚了。
尹舜總算明白,為什麼他往年都是吃泡麵過的。真要他自己動手做年夜飯,還不如吃泡麵來得實在。
「還是你來摘菜吧。」尹舜看不下去,抓著夏槐的肩膀把他移到水池邊,拿過他手裡的刀,接上他的活。
抽油煙機隆隆響,尹舜做菜的側影冷毅中又透著溫暖,他下刀利索,輕車熟路,很快就把該切該削的都處理完畢。
等夏槐慢騰騰地摘完菜,尹舜一盤迴鍋肉已經炒出來了,看得夏槐瞪直了眼。
等尹舜那條紅燒魚出鍋時,誘人的香味和賣相讓夏槐直咽口水。夏槐暗暗下定決心,以後尹舜再讓他做飯,他就把尹舜按在地上揍。
紅燒魚、回鍋肉、青菜、餃子一一擺上桌面,四盤菜中間再放一盤大白兔奶糖,真有點年夜飯的樣子。
一頓飯一開始吃得好好的,聊天也平平常常的聊,可忽然地,夏槐不說話了,筷子也不再動,整個人一動不動地發呆。
夏槐好像眼睛紅了一下,很快地,這抹紅一閃而過。要不是夏槐陡然地怔愣,尹舜不會留意到他眼眶飛快閃去的紅。
「怎麼了?」猶豫了一會兒,尹舜還是決定問出來。
夏槐有意壓下心頭的觸動,淡著語氣說:「原來和人過年是這個滋味,我都快忘記了。」
尹舜手指動了一下。他默不作聲地吃了一口飯,那一口飯嚼了有一會兒,嚥下去後,他說:「以後你過年,都會是這個滋味。」
夏槐不以為意地笑,那點傷感一掃而盡,繼續專心掃蕩桌上的美食。
對夏槐來說,這也許是尹舜隨口說出了一句話,可對尹舜來說,從這句話說出口以後,這就是一句承諾。是他對夏槐的承諾。
吃過飯後,尹舜注意到了夏槐帶回來的鼓鼓的紅色塑膠袋。他將紅色塑膠袋開啟來,發現袋子裡裝著的是爆竹、煙火棒和兩筒無硫煙花。
「怎麼買了這麼些東西?」尹舜抓起那兩筒煙花問,「環衛局過年放假了?」
「這是無硫無金屬煙花!再說了,咱們這個地方鳥不拉屎的,環衛局哪管得到這裡。我只是想,就算只有我們兩個過年,總也有點過年的氣氛吧?」夏槐往門外看了眼,說,「天黑了,咱們現在就出去把這些都點了吧!」
夏槐兩隻眼睛亮亮的看著尹舜,眼神有點期待。他可算盼到房東今年不在這裡過年,以往他想玩這些東西,就算不顧慮環衛局,也得悠著房東的臉色。今年是溫暖的,可以放縱的一年。
尹舜應好,提著這袋煙花爆竹和夏槐一起來到小庭院。
夏槐把那捲爆竹拆開掛起來:「先點個鞭炮熱熱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