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我和我妹妹當時還小,對死亡還很恐懼,更何況死的是我們的弟弟,所以我們也跟著哭了起來。沒一會兒,村裡的警察來了,當場斷定我表弟是缺氧而死,很有可能被子蓋多了太重,壓得他喘不過氣。小孩兒麼,很容易的就會沒了的。他們說這叫‘蒙被綜合徵’,然後問,誰給他蓋那麼多被子的?」

夏槐又是一陣沉默,尹舜以為他回想起那個痛苦的場景說不出話來,側過頭去,才發現他在喝橙汁,大概是話說多了嘴幹。

最後一滴橙汁喝乾,夏槐把空空如也的瓶子遞還給尹舜,接著往下說:「舅舅和舅媽平時很注意這些,只敢給他蓋小包被,當然不會犯這種錯誤。過了很久,我站出來,說我怕他冷,所以把我的棉被給他蓋。我媽當場扇了我一巴掌,那一巴掌,我現在還覺得疼。」

說完這段話,夏槐呆了呆,他從沒想過這段話會這麼順暢地從嘴裡說出來。以前以為說出這段話需要很大的勇氣,想不到只需要輕鬆地動一動嘴巴,花幾秒鐘的時間,這個過程就講出來了。

但是故事還沒完:「這時一個喝醉酒的退休老警官跌跌撞撞地走進來,神志不清地喊著‘孩子一定是被人捂死的!被人活活捂死的!在這裡的任何人都有可能進來捂死他!’

「沒人聽信那個醉酒老警官的話,大家都是街坊鄰居,平時小矛盾會有,但誰也沒太得罪過誰,吃酒席時也沒見到有人進我家房子,誰會幹這種事情?村裡的警官當天就破案,我表弟,是被我……」夏槐說到這裡再也說不下去。

尹舜望見他眼裡泛起的紅,心臟微微地疼痛。

「那時我還太小,不用承擔法律責任,警察說兩句就沒事了,可村裡人的閒言閒語終究抵擋不住,他們管我叫殺人犯,說我媽生了個禍害,我妹妹在學校也總是被人欺負。

「後來我們一家三口離開村子,和村子裡的所有人包括我舅舅舅媽斷絕了聯絡。湘姨,也就是你媽媽,她回老家前建議我們來海島市發展,說這邊人思想比較先進,不會嘲笑帶孩子的單親媽媽。

「剛來到海島市,日子過得很苦。我媽媽很堅強,她一個人帶著我們兩個孩子,什麼工作都做,可有時還是交不起房租,經常帶著我們四處漂泊。

「這還不是最苦的時候,小楠17歲那年出車禍,腿沒了,我們全家人感覺像是世界末日到了。」

夏槐望著暗漆漆的天,那些年的辛酸溢湧在喉頭。

尹舜手動了一下,想去抱住他,遲疑很久,始終沒做出那個動作。

一口唾沫嚥下去,喉嚨是疼的,夏槐說:「還好,那年海島市組建了一個公益性的殘疾人聯合組織,我妹妹成了他們幫助的物件。

「他們幫小楠申請到政府資助,之後小楠在組織表現好,被他們聘做殘疾人活動中心的管理員,有了點收入。我高考考上了大學,本來不想去讀,想直接出來工作,我媽不肯,偷偷回了趟老家,把我爸留給她的唯一的房子賣了,拿來的錢全供我讀大學。

「我大學畢業後,機緣巧合下當了協警,雖然工資不多,但也算有了自己的資金來源,我媽終於不用那麼辛苦。」

「你既然不肯參加招警考試,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都不換工作?」尹舜覺得奇怪。協警一個月才一兩千工資,夏槐既然大學畢業,家裡又那麼苦,沒理由不去換一份薪水更高的工作。

夏槐想了一會兒,淡淡笑道:「愛好吧。」

他不敢說出心裡話,不敢說出選這份工作的原因。

他經常會想起當年那個退休警官說的話,他常常在想,也許老警官說的是真的,也許有一天他能為自己洗清冤屈。可每當那個夢纏上自己時,他就覺得那一切都是幻象,永遠不可能實現。

罪惡的人總想洗刷自己的汙名,可他做不到完全欺騙自己。

「阿姨她……後來為什麼病了?」尹舜想了解更多,想了解夏槐的一切。

夏槐嘆了一息:「兩年前在我表弟忌日那天,我舅媽不知怎麼找上門,她和我媽大吵了一架,爭執之中把我媽推倒。我媽腦子撞到門,送進醫院搶救了回來,可變成今天這個樣子。」

說出這一切的夏槐其實沒有覺得好受多少,只不過心裡的壓力,竟也意外的不那麼沉重了。他慶幸,慶幸今夜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

尹舜看清夏槐眼中那片陰霾下藏著的秘密了:「所以一直以來,你都覺得你表弟是因為你才會死的,你家今天發生的一切,也間接跟你有?」

「這是事實。」

「這不是事實。」尹舜反駁道。他有一肚子可以否定這個結論的話,但話到嘴邊,又不知該哪句先出口。

樓梯腳步聲噔噔響,攪亂了二人的氛圍。

尹舜和夏槐一同向樓梯處望去。只見一塊毯子正向上移動,毯子下藏著個腦袋溜滑的人。

「大叔?你怎麼也上來了?」

房東披著毯子來到天台,冷得舌頭打顫:「聽你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給吵醒了睡不著,上來透透氣。」

一個天台裝著三個睡不著上來透氣的人,這口氣怕是沒法全透過來了。

房東在一旁哆嗦了一會兒,問夏槐:「你又做噩夢了?」

夏槐一驚:「你怎麼知道的?」

房東嗤笑一聲說:「不是一兩回了,以前有的時候,半夜叫得我在樓上都能聽見。」

夏槐又驚又尷尬,問:「那以前怎麼沒聽你提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