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中午,夏楠在病房裡守著母親,夏槐和尹舜去醫院食堂買飯。

趁著和尹舜單獨相處的機會,夏槐滿懷歉意地說:「媳婦兒……不是,尹舜,我媽她現在有點糊塗,今天早上讓你……」

尹舜邊打菜邊說:「沒關係,阿姨開心就好。」

夏槐感激地說:「謝謝。」心中可惜地嘆著:湘姨你怎麼不生個女兒!

夏媽媽一個下午就這麼睡了過去,直到醫院下班也沒醒來。夏槐和夏楠知道,她又進入昏迷期了。夏槐望著母親的睡容發怔,尹舜望向他的眼,那雙澄澈的雙眼,在一瞬間,陰霾遍佈,彷彿墜進了無盡的深淵。

尹舜嘗試著要去抓住他眼神中的秘密,可是很快,夏槐就閉上雙眼,再度睜開眼時,瑩潤的淚花蓋住了那片陰霾,掩住了陰霾背後的一切。

夏槐的房東打了一張木床,本來是想送給鄰居的孩子的。前幾天房東在路上遇見一條野狗,差點被咬了,鄰居的孩子拿石頭趕跑了野狗。

房東一直說想謝謝那個孩子,也不知道該怎麼謝謝,聽鄰居說想讓孩子自己睡一屋,要給他買張床,房東便回來加工做了張木床送過去。

可惜鄰居家的門太矮,木床橫著拿豎著拿都拿不進去,最後只能算了。

夏槐在傢俱店裡買的一千多塊的床,好幾天過去都還沒送來,乾脆打電話去退貨,拿兩斤牛肉跟房東換了那張結實的木床。

尹舜房裡的床這回結實了,終於沒有藉口再和夏槐睡一個房間。

夏槐可能沒發覺到,自從尹舜和他一起睡後,他就沒再做過那個夢。尹舜回自己房間的第一天晚上,那個夢又跑來纏上他。

夢裡嬰兒無聲的啼哭,女人尖銳的哀嚎,男人痛苦的抽泣,臉上火辣的疼痛,那群人的竊竊私語。這一切真實得彷彿此刻正在發生,有時他常常會想,這麼多年來的經歷才是他的一場夢,他或許從沒離開過那一天。

或許哪天一覺醒來,他還是那個十歲的孩子,仍身處在老家的房子裡,眼前站著那幾個鄉村警察,舅舅和舅媽癱在他的房子裡,夏楠躲在他懷裡哭泣,打過他一巴掌的母親正在辱罵他。

醒來時,天花板是房東家熟悉的天花板,臉頰上的淚水已經冰涼。

夏槐起身撐著額頭嘆氣,穿上外套出門,點了一根菸往天台走去。

來到天台,吹出一口縹緲煙霧,夏槐猛地咳了一下。

趴在天台圍欄咬著吸管喝橙汁的尹舜側頭看他,吸溜一口橙汁上來,淡定地:「嗨。」

「你怎麼在這?」夏槐連忙把煙扔地下,踩碎了。他不希望讓尹舜抽到二手菸。

「半夜老聽見你哭的聲音睡不著,上來透透氣。」

夏槐尷尬地笑了笑,搬上慣用的藉口:「我做噩夢睡不著,也上來透透氣。」他走到尹舜身邊,對著冰冷的空氣重重地透了一口氣。

尹舜橙汁遞到他面前:「喝嗎?」

夏槐本想說不用,可尹舜直接把吸管遞進他嘴裡。他愣了下說「謝謝」,接過橙汁喝起來。

尹舜注視著他臉頰上餘留的淚痕,說:「你心裡有事。」

夏槐吸著橙汁說:「誰心裡沒幾個事?」

「你當協警這麼久了,為什麼不參加轉正考試?」

夏槐把橙汁吸得滋滋響說:「能力不夠唄。」

尹舜說:「撒謊。」

吸管裡的橙汁掉回瓶子裡了,夏槐半晌無話,隨後,深深地撥出一口氣。

「和心裡的事情有關吧?」尹舜幾乎是肯定地問。

夏槐預設,他放下橙汁,望著尹舜:「你真的想知道?」

尹舜沒說想不想,只是問:「你願意告訴我嗎?」

「我怕你知道了以後,就不願意待在這裡了。」夏槐笑著說。

「你不是說過,我和正常人不一樣嗎?」

「……」

夏槐無話了。

他從沒將心裡的事情告訴任何人,他覺得這個心事自己能藏一輩子。包括以後結婚,生子,也不會告訴自己的老婆和孩子知道。可人生就是會有這麼些時候,一個人實在撐不住,正好身邊有個人,就會忍不住想向這個人傾訴傾訴。

不指望得到什麼安慰,只希望快被灰霾包圍住了的心臟能有個喘息的時候。

夏槐望向遠方,緩緩講起他壓在內心多年的事:「我十歲那年,舅舅和舅媽生下了我表弟,孩子滿月的時候,他們在我家借了塊地擺滿月酒。那時候我們家在農村,外頭有塊亮敞地,擺了十幾二十張桌子,村裡十幾戶人來吃宴席。剛滿月的表弟睡了,就放我房間裡的床上。我媽和舅舅、舅媽在外面招待親朋好友,那時你媽媽也在,她跟我是一個村的,當時在我們家當保姆。

「大家熱熱鬧鬧的,誰也沒想過會發生什麼事情。中途我舅媽說要去看看孩子醒了沒,她走進我的房間,沒一會兒,她尖叫著,大聲哭了起來。我舅舅第一個衝進房間大聲問怎麼了,隨後,我們也聽見了舅舅的哭聲。

「我媽和湘姨相繼衝進房間,我和我妹妹躲在門後。我們看見舅媽抱著孩子癱在地上,我舅舅抱著他們,痛苦地哀嚎。」

說到這裡,夏槐停頓了一下。眼裡眸光晦暗,少頃,他沉著嗓音:「我表弟死了。就這樣,無緣無故死在了我的床上。」

尹舜眉梢動了動,他在腦海中構建出了那個場景。農村帶庭院的土房子,十幾桌客人,房間,床,死嬰,死嬰的父母,夏槐兄妹倆,夏媽媽,還有他那個做保姆的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