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母親有醫保,妹妹那邊政府會給補貼,但每個月仍是需要一筆不小的開銷。
他現在的工資收入,只能讓他維持開銷平衡,真再添個需要供著的人口進來,他這杆平衡稱非得翻不可。不是他不肯做這樁好事,他只怕到時候好事沒做成,反倒害了人家。
婁京彷彿看穿他的心思,哎了一聲,說:「停車。」
車子在路邊停下,夏槐皺眉不解地看著婁京。
婁京掏出錢包,從錢包裡拿出一大疊百元大鈔塞進夏槐口袋裡。
夏槐嚇了一跳,急忙推脫道:「你這是幹什麼?!」
「你拿著你拿著!」婁京按住他的手,不讓他把錢還回來,趁機活勸死勸,「你聽我說,不然這樣,孩子先放你那裡養著,等那邊找到他親戚後,再讓親戚帶走,怎麼樣?當幫幫人孩子,人家以後會感謝你的!」
夏槐:「……」
婁京:「我也會感謝你的!」
夏槐揉眉心,哎了一聲,終於鬆口:「那行吧。最多一年,這可是你說的。」
見他終於答應,婁京激動得直點頭:「我說的我說的!」
「這錢你還是……」
「拿著吧!當我資助他的,你對人好點就成。」婁京把錢往夏槐的兜裡塞好,不准他再拿出來。
婁京說今天就要把人給夏槐帶來,這讓夏槐的心情更加煩悶。
他能想象得到剛失去雙親的孩子會是什麼模樣,哭哭啼啼,眼睛紅腫,臉上全是髒兮兮的淚痕和鼻涕。當然,對於這樣的孩子,他能理解,會同情,不排斥。可他不懂得該怎麼安慰。
要是來到飯吃著吃著忽然哭起來了,他該說些什麼?要是上廁所的時候忽然哭起來了,他該怎麼辦?要是半夜忽然哭著來找他,他又該如何是好?想著想著,夏槐拿起手機,默默背起「安慰人的10大技巧」。
夏槐住在一片歷史悠久的老城區裡,老城區的建築物大多是清朝和民國時期留下的,沒怎麼翻新,看起來破破爛爛的。他住的房子是幾十年前本地人自建的二層紅磚房,房東住在二樓,一樓租給他。
這地區以前是著名的殯儀區,一到晚上就陰森得很,要回家得先穿過一條逼仄的小巷,小巷內只掛著一個大燈泡,除了勉強能看清楚路,其他什麼都看不清,野貓野狗都不願意來光顧這裡。
晚上八點半,婁京在電話上給夏槐打過招呼,沒多久就把人帶來了。
十七歲的男孩名叫尹舜,第一眼看見他,對比婁京那張滿是痘坑的臉,尹舜的青春面孔給夏槐一種眼前一亮的感覺。
尹舜穿著藍白相間的校服,揹著個黑色書包,一頭清爽短寸,長得很帥,個子很高,是中學時代女生會喜歡的那個型別。然而這張青春的面孔下卻有著一股少年老成的氣質,神態冷得一看就是爹不疼媽不愛的。
讓夏槐意外的是,尹舜的臉很乾淨,雙眼深邃澄澈還帶著點令少女痴迷的憂鬱。沒有髒兮兮的淚痕鼻涕,也沒有哭紅雙眼。狀態不好不壞,正常得像是緊繃出來的。
這孩子說起來也是可憐,他們以前辦的因夫妻矛盾而發生的殺人案,要麼是老公殺了老婆,要麼是老婆殺了老公,還沒見過夫妻倆吵著吵著一起掉下樓這種「雙殺」情況的。
據說事發時,尹舜正在學校裡考試,一齣考場就被通知父母雙亡的訊息。一瞬間,全校人都知道他成了孤兒。在這麼大的刺激下,他還能「緊繃」出這種不好不壞的狀態,可以說心理素質不是一般的強硬。
「以後你就住這兒了,他叫夏槐。」把人帶到這裡,做了句簡單的介紹,婁京便功成身退。
尹舜望了夏槐一眼,給他一個打招呼似的眼神,而後走進屋內,把書包扔在沙發上,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看起來一點生疏感都沒有。
「適應得還挺快。」夏槐把門關上,坐到尹舜旁邊的沙發上,「你早知道局裡會把你安排在我這裡了?」
「剛剛路上婁警官告訴我我才知道。」尹舜的語氣平淡得出乎夏槐意料。
夏槐略覺不可思議地說:「你怎麼會是這種反應?」夏槐很鬱悶,那些背了又背的「安慰人技巧」沒派上用場實在憋得慌,「我說,你要是真難受,可別撐著。面子這種東西沒身體值錢,撐壞了可就不好了。」
「你覺得我該有什麼樣的反應?」尹舜看著他的雙眼,輕笑了一聲,「大哭一場?拉著你的手管你喊爸爸?還是把門一摔說‘這裡不是我家’?」
夏槐著實一愣。他不敢相信一個父母前不久剛去世,而今又被人像顆皮球扔來扔去的十七歲孩子,居然能這麼從容地接受命運的安排,還這麼若無其事地調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