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朝鮮、日本的事情，上頭是怎麼考慮的？」嶗山腳下的某間別墅內，邵汝傑倒了一杯煙臺葡萄酒，一邊輕輕鬆鬆搖晃著，一邊問道。
「原則上不管，但會謹防他們擴大戰爭，即陷入耗費巨大的國戰之中。」一位留著兩撇小鬍子的中年男人說道。
「也就是說，戰爭僅限於對馬島的話，這是可以接受的？」邵汝傑又問道。
「也許能稍稍越一下界，比如發生點在其他海域的海戰，但不允許無限制擴大。」
「如何監控呢？上了頭的人，可不管什麼限制不限制，他們唯一想要的就是殺死敵人，獲取勝利。」
「我們會在相關海域派遣快速聯絡船觀戰。每一次戰鬥都會被有效記錄，東北亞分艦隊會做好這件事情的，這一點不難。」
「萬一日本突襲朝鮮海岸呢？比如江華島。以朝鮮君臣的德行，怕是會驚慌失措。」
「那會便是調停的時候了。朝鮮陸軍好歹也經歷過幾次戰鬥，有點經驗，沒那麼差勁，從江華島到漢陽城，可還有一段不短的距離呢，足夠他們組織起有效防禦了。」
「周廳長，我總感覺你們是在玩火。這是誰定下的戰略，想要趁機進一步深入控制朝鮮，怕也不是這麼幹的吧？」邵汝傑笑了。
「上峰。」周廳長言簡意賅地答道：「朝鮮、日本這兩條狗，若是相親相愛，和睦共處的話，還有我們什麼事？邵總，你也別想東想西了，事已至此，只要日本決定開戰，我們是不會攔著的，也沒必要對吧？黑水管委會那邊可鉚足著勁想要賣軍火呢，此外還欲進軍其金銀座金融市場，何必擋人家好事呢？再者，你們臺灣銀行也有份呀，兩千萬人口的金融市場不好嗎？而且，打完這仗，說不定原本還保留著最後一層底褲的朝鮮金融市場，也將完全向你們敞開呢，多好的事！」
「你這話說得……」邵汝傑有些無奈，苦笑著說道：「總感覺你們是在火中取栗。這種小道，何必去玩呢？堂堂大道不好嗎？算了，不談這個了。登萊的鐵路支線建設，耗資巨大，弄完這幾個，差不多也該齊了吧？這幾年，我的資金被你們佔用得最多！」
「不投資登萊投資哪裡？我們這裡人口最多，經濟發達，有充分的物資基礎來消費鐵路運輸。就拿剛剛通車的威海—榮成、招遠—掖縣兩段支線來說，開通商業運營後，盈利情況還可以嘛。半島標準軌鐵路公司測算過了，差不多三十年就能回本。這還是按照現有盈利情況來的呢，其實根本用不了這麼長時間。」周廳長抿了口本地著名的煙臺乾紅，道：「今年煙臺—蓬萊段90餘公里基本也能通車，蓬萊—黃縣30餘公里、黃縣—掖縣段80餘公里、掖縣—海滄口約50公里的支線也要開始徵地工作，安心待著吧，活多著呢。」
「你們難道要搞縣縣通？」邵汝傑單手扶額，很是無語道：「登萊這體量，至於嗎？」
「縣縣通啊，那可真是個美好的遠景規劃，可以嘗試一下哦。」周廳長也開玩笑道：「其實沒那麼誇張，單就目前來說，修完這幾個支線，我估計十年內不會有動作了，以消化為主。欠著一屁股債的日子可不好過，利息壓力沉重，想想都愁死了。再搞下去，我這個財政廳長也不用幹了，早日辭職去你們臺灣銀行打工不挺好？」
「再搞完你剛才提到的三條新支線，登萊鐵路多少里程了？1100？還是1200公里？也就五分之一個山東的面積吧？修成這個樣子，真的太欺負人。為了給你們修鐵路，海灣公司的控制權都丟了，唉，你們登萊人欠我的啊。」
「就寧紹開拓隊那幫狼子野心的傢伙，能放任你們繼續控制海灣標準軌鐵路公司才有鬼呢。早晚的事，他們對利益的追求是永無止境的，你們擋不住的。」周廳長笑了笑，道：「海灣公司你們還有股份，安心分紅吧。他們資金實力雄厚，你們不讓開位置，人家也沒辦法放心投錢嘛。你看，現在嵊金鐵路通車了，衢州段也在規劃建設，今後你們的分紅也會水漲船高。至於半島公司，放心吧，我們沒有寧波人那種過河拆橋的心思。安心建設，將登萊的鐵路密度提上去，帶動經濟發展，這才是我們的終極目標。」
邵汝傑聞言無話可說，只能向周廳長舉杯致意。登萊地形平坦，確實很適合修建鐵路，縣縣通這種東西，雖然是以玩笑口吻說出來的，但就真的是浪費嗎？周、邵二人不清楚，後世一戰前德國人把境內的鐵路密度修到了極致，不但極大拉動了經濟，還在戰爭期間為兩線作戰發揮了至關重要的運輸作用。如今東岸引領全球，工業化程度已經很深，以登萊的條件，難道就不能修高密度的鐵路嗎？
別忘了，這裡也是遠東諸藩裡工業企業的第二重鎮呢。黑水是以高技術、高價值、高利潤的工業製造為主，承接本土的技術、裝置轉移，天然具有優勢，但他們受限於人口，整體工業產值不是很大。寧波人做生意確實厲害，但那主要歸功於貿易，僅有的工業企業也以紡織、茶葉、食品等輕工業為主。登萊恰好就夾在兩者之間，不如黑水，但比寧紹強。他們的製造業以機械加工、交通裝備、建築材料、玻璃造紙、化工煤炭、冶金軍工為主，看似沒寧波人那麼賺錢，但卻是不可或缺的——對遠東諸藩來說，如果需要捨棄一個的話，他們絕對願意捨棄轉口貿易，而不是作為根基的登萊重工製造業。
而且，在持之以恆地修了幾十年的水庫、水渠之後，登萊的農業條件也有了質的改善。在滿蒙標準軌鐵路前幾期完工之前，登萊就開始向寧紹、黑水輸出糧食，是整個東岸遠東殖民體系的農業根基。現在雖然滿蒙農業起來了，開始大量出口創匯，同時朝鮮、日本也爭相出口農產品換取金圓券，但登萊的農業作為遠東諸藩的備份，依然有極大的價值。
這樣你就可以理解了，為何遠東五塊殖民地，名義上的最高軍事長官要由登萊開拓隊隊長來兼任了。寧波人有錢，為此一直不是很服氣，如今看來，這是有原因的。
「清國開設通商口岸，天津、海州歸你們，杭州、江寧、安慶歸寧紹，感覺如何？」邵汝傑問道。
「還可以吧，賺得沒人家多，但總體還算滿意。其實天津、海州這兩個港口，我們是與黑水平分的。不，或許人家賺得更多也不一定。」周廳長介紹道：「畢竟成套裝置從黑水進口，我們負責零部件的供應及後續維護保養。嗯，有的裝置黑水那邊會將散件運到煙臺或膠州港，我們再添部分零件，組裝、除錯完畢後出口到清國，算是稍微多賺一點吧。呵呵，都是辛苦錢，與寧紹那邊大把的絲綢、茶葉、桐油、豬鬃、藥材、工藝品之類的轉口貿易差遠了。他們進口大於出口，通過向外轉售獲利，我們進出口大體平衡吧，不好比。」
「五口通商之後，雙邊貿易量激增，幾乎人人都大獲其利，好評如潮。周廳長，你覺得這是否意味著東、清兩國不會再爆發戰爭了？至少，你們登萊開拓隊與清國之間要維持一段長久的和平了？」邵汝傑又問道。
「這個問題我一般人不會回答。」周廳長喝了一口酒，斟酌了半晌語句，才道：「事實上那是不可能的。你可別忘了，遼東也是登萊的地盤，雖然多年來我們一直單獨統計其人口、經濟，各種計劃也是單獨做的。但事實就是事實，本土沒將遼東劃撥給滿蒙，而劃給咱們登萊，那是有原因的。而且，不怕邵總笑話，遼東那邊的獨立性也很強，本土陸軍部直接給予了很多指導，他們與清國之間的小規模戰鬥一直沒有停止過。你知道的，那邊山多，連綿無止境，雙方對每一座山頭、每一條道路、每一塊盆地、每一條河流都反覆爭奪。我們雖然佔了上風，但投入巨大，光堡壘式糧站就修了幾百個，耗費的資金何止千萬。目前滿清和我們都在裝聾作啞，假裝看不到雙方在遼東山區的爭奪，但未來形勢一旦有變，這裡還是可能爆發大規模戰爭的。尤其是遼東那邊的人太貪、太急，現在甚至把目光移到了遼東半島上面，想要用軍事手段將這個價值巨大的半島收入囊中。你說說看，此事萬一成真，清國又會做何反應？」
聽人家這麼一說，邵汝傑也沉默了。遼東，現在真的成了一個雙方都默契不提，但又真實存在的問題了。而且他知道得更多，就他打聽到的訊息，至少海軍對旅順港也是非常感興趣的，打算將其與威海一起，打造成控扼遼海的兩大基地，事情進一步複雜了。
和平期，是有期限的，這是雙方都心知肚明，但又一直假裝不知道的事情。五口通商，呵呵，太脆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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