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葡屬巴西當局患得患失的時候,傳說中運河的另一端,原基多檢審法院區最大城市永靖港(瓜亞基爾),國家開拓總局永靖分局副局長裴雷斯剛剛從一間寺廟內出來。
與大多數東岸國民信奉道教不同,裴雷斯是佛教的信徒,在此之前則是個不那麼虔誠的天主教徒。
這些年來,因為長期輸入遠東移民的緣故,東岸境內佛教徒的比例雖然並未上升,但絕對數量大大增加。信徒們又十分虔誠,經常捐款捐物,倒也刺激得那幫高僧大德們興奮不已,開始摩拳擦掌,打算好好爭奪一番東岸國民的信仰。
裴雷斯剛剛離開的那間寺廟叫天王寺,修得富麗堂皇。正對著街道一側的圍牆上,還刻著這麼一段話:「天王名傳四海,德布乾坤,一甲子,國安人泰。早授諸佛之記,賴蒙賢聖加持,權稱帝主人王,實乃化身菩薩……善男信女擅越,信心奉戒持裔,精修不倦,更有諸都統毗尼法師、三藏法律、僧政、寺主、禪師、頭陀、尼眾等,不一一稱名,並乃戒珠朗耀,法水澄清,作人天師,為國中寶。」
以裴雷斯的文化水平,當然看不懂這段話,甚至連寺廟所傳的小乘佛法經典《妙法蓮花經》都只是放在家裡吃灰。他之所以信仰佛教,一是為了政治投機,即不能再信仰天主教了,得主動向東岸靠攏,二是聽說佛教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說法,求得一個心安。
這幾年來,裴雷斯實在做了太多缺德事了,心裡常感不安,壓力極大,必須有點精神上的慰藉,否則非瘋了不可。
裴雷斯原名佩雷斯,就是瓜亞基爾港人,原本是此地一富戶,還算有些影響力,但絕對進不了第一梯隊那種。自從九年前東岸大軍在港口登陸,一發炮彈落在他家院牆上後,裴雷斯就徹底「悟」了,第一時間抱起大腿,將自家莊園裡的糧食、水果、牛羊都獻了出來,贊助東岸軍需,因此獲得了一份褒獎書,從此成為他的進身之階。
東岸人打下西屬美洲大片土地後,便著手製定原住民遷移計劃。他們按照人口數量、經濟發展程度、地理位置等因素,將移民的順序大概分為三個等級。第一等級是巴拉圭、智利和加勒比島嶼,這是優先順序最高的,打算儘快清空,給新來的東方移民騰位置;第二等級是資源豐富的奧裡諾科河流域、加勒比海南岸諸港口以及中美洲地峽的部分割槽域;第三等級就是聖菲波哥大、基多、利馬、查爾卡斯等人口較多的前西班牙殖民核心地帶了。
三個優先等級的移民,並不是說第二、第三等級就不移了,事實上三個等級所涉及的各區域的移民是同時進行的,只是力度有所區別罷了。如今巴拉圭的原住民已被清空了將近七成,智利則幾乎全弄乾淨了,新來的東方移民以及東岸本國內部移民,都已在上述地區紮下根來,生活數年,社會文化、經濟幾乎有了一個天翻地覆的改變,那麼,似乎也是時候加大其他地方的原住民遷移力度了。
作為瓜亞基爾港的土著兼中層官員,裴雷斯很敏銳地感受到了這股風向的變化。他本人還是有那麼點官癮的,也清楚東岸人用他的意思,因此工作一向積極,上級發下來的各項工作都不折不扣地完成,端地是一位好狗腿子。
若說裴雷斯這些年最大的「壯舉」是什麼,毫無疑問便是帶著輪換駐紮在這裡的外縣保安團士兵,前往各處鄉村抓人了。他手底下養著一支訊息靈通的隊伍,對瓜亞基爾周邊的情況一清二楚。有他們帶隊,保安團基本不會撲空,每回都能抓個千把人回來,然後送到急需勞動力的運河工地上。
別誤會,不是東岸地理雜誌上那不靠譜的兩洋運河。雖然從亞馬孫河入海口出發,大海輪可以航行到將近4000公里的上游——說真的,這確實驚人,離海最遠的海港就在亞馬孫河上游——離太平洋一側咫尺之遙。但別忘了,東西部的海拔完全不一樣,即便確實有河流貫穿山脈,但就成本而言,足以讓一切打通兩洋的企圖破滅。所以,東岸政府除非發瘋了,否則他們寧願去北方的尼加拉瓜或巴拿馬修運河,也不會在這裡來扔錢玩。裴雷斯送人去的運河工地,其實就是瓜亞斯河及其支流,東岸人想將其好好拓寬、疏浚一下,讓海船可以通航的距離更遠,降低物流成本,帶動經濟發展。
如今的永靖港,可是有不少食品加工企業的。作為開始加速騰空印第安裔居住區的城鎮,目前已經有了數千名東岸本國移民在此定居。他們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和資本技術,經營起了罐頭工廠,向潘帕平原等核心富裕地帶出口蜜餞罐頭,工業區的東岸人生活節奏快,他們非常喜歡這種開啟後就可以立即食用的食品,尤其是這些罐頭還基本保留了它的維生素和其他營養成分。
此外,用花生、玉米榨油或製造糖果、水果糖漿、肉湯、脫水蔬菜、巧克力、煉乳、魚罐頭、禽類罐頭等商品的加工廠,也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裴雷斯本人就經營了一家水果罐頭廠,並從東岸引入了技術,他也是在參觀了大大小小几十家新設工廠後,才對西班牙乃至歐洲徹底死心了。僅僅就食品工業的創造力而言,雙方就不是一個層次的,遑論如機械、造船、鋼鐵、化工、精密製造等高大上的行業了。
歐洲拿什麼比?拿頭比嗎?
經歷了這個轉變後,裴雷斯辦起事來就更沒壓力了。他就像是那種皈依綜合徵的狂熱患者,對自己身上的西班牙血統百般鄙夷,對西班牙文化不屑一顧,千方百計給兒女們找東岸丈夫、東岸媳婦,彷彿這樣才能讓家族更加高貴一點似的。同時他也是本地印第安人、梅斯蒂索人最痛恨的物件,不知道多少人暗地裡詛咒他,就因為這廝老帶著東岸民兵來抓人,禍害大家。被抓到的人,大部分都去了運河、公路、水庫的修建工地,環境惡劣,工作繁重,死亡率極高。但裴雷斯毫不在乎,在他看來,那些人縱然死於東岸政府的各個基建專案工資,那也是「高尚的」、「幸福的」,如此而已。
其實在永靖、永寧(基多)、永平(利馬)、富寧(布埃納文圖拉)、富安(皮斯科)這幾個新設城鎮裡,類似裴雷斯的人可真不少。他們一般是西班牙白人,戰前有一定社會地位,不少人甚至直接就是殖民地官員。《塞維利亞和約》簽署後,他們選擇入籍東岸,東岸政府也利用他們的社會影響力,將他們錄用為地方官員,專門處理清空土著事宜。
這些人有龐大的社會關係網,訊息靈通,手段狠辣,為了個人及家族利益什麼事都敢做。而他們的紛紛冒頭,基本也意味著東岸政府第二階段強制移民活動的正式展開。這次的物件毫無疑問就是利馬、基多、聖菲波哥大三大檢審法院區了,按照計劃,先從農村開始,將東躲西藏的印第安裔統一集中起來,騰出村落、農田,給新來的東方移民生活。至於城鎮,暫時還不動,先等清理了周邊再說,這就是所謂的「農村包圍城市」戰略。
當然城市也不是沒有移民,事實上國內移民的第一站多半就是城市。他們有家裡贊助的積蓄,有文化,有技能,最適合在工廠裡謀生了。而東方移民和部分國內移民居住的鄉村,其生產出來的農產品也需要城市裡的工廠來加工、銷售,恰好形成了閉環。
對了,他們這裡的農產品,深加工後部分銷往大西洋沿岸富裕地區,部分銷往南方的重工業地帶,即北智利地區行署下轄各縣。那裡銅礦、鐵礦、錫礦、硝石礦、金銀礦、硫磺礦開採得飛起,各種金屬冶煉廠、機加工廠也大量設立,重工業特徵非常明顯。也正因為如此,他們需要從外界輸入淡水和食品。淡水自然有高山引水工程提供(目前仍處於修建狀態,動員了大量印第安勞工),食品就只能靠南智利和基多檢審法院區這類發達的農業地區供應了。
裴雷斯只稍稍看了下地圖,就明白了東岸政府在料理完了巴拉圭和智利後,已經把重心轉移到何處了。太平洋沿岸,從經濟角度而言,完全可以結合成一個整體。南方有礦業、重工業、造船業,北方有農業,這豈不是天然互補?沒說的,他已經利用職權之便,從永靖鎮政府那裡租了不少地,擴大了自己的水果種植園,繼原本大量種植的柑橘、香蕉外,又新增了菠蘿、火龍果等品種——裴雷斯聽一位東岸商人說,隨著國民們旅遊目的地的日漸多樣化,人們的食物口味也日漸多樣化,熱帶水果的銷量幾乎每年都呈大幅增長之勢,已經是一個充滿黃金的市場。
除了這些之外,他還從巴西引進了高產油椰、蠟棕以及最近突然變得炙手可熱的奧氣油樹——第一種可以食用,也可以提供工業用油,第二種生產蠟,第三種產生工業用油及液體燃料——發展經濟作物種植。反正他負責抓人,勞動力是不缺的,經營起來簡直得心應手。
一邊為東岸政府效力,一邊為自己賺錢,這生活不要太美好。至於那些印第安人的憎恨,那才值幾個錢?佛祖會原諒我的,我捐過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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