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來到這裡了。」1713年5月3日,滿剛狠狠一腳踩在堅實的大地上,從兜裡摸出一根皺巴巴的煙,點上,美美吸了一口後,喊道:「痛快!」
在他身後,數十名僕人魚貫而出,搬箱子的搬箱子,牽馬的牽馬,租馬車的租馬車,總之好一番忙活。足足十分鐘後,滿剛抽完了兩根菸,這才心滿意足地騎上了他的馬,朝離碼頭不遠的一座莊園疾馳而去。
這是一座佔地面積甚廣的農莊,集農田、牧場、果園、種植園於一體,還有諸如倉庫、馬廄、工業風車(磨面榨油用)之類的附屬設施,可以說硬體上相當齊全了。至於軟體方面嘛,唔,足足七百名黑人奴隸,外加一隊五十人來自奧斯曼帝國的流亡士兵保安,專業的農莊管理團隊,可以說該具備的都具備了。
對了,說句題外話,這個農莊管理團隊是從葡屬莫三比克重金挖來的,不算家小的話有十餘人,都是在贊比西一帶的葡萄牙農莊服務多年的經驗豐富之輩,大部分都來自葡萄牙南方,服務意識非常到位,管理起來也很專業——在保安刀槍的配合之下。
黑人奴隸主要是桑給巴爾人。這些人也真是可憐,自己的家園桑給巴爾(即東岸人的層拔群島)被佔了,人民要不被奴役,要不逃到了對岸的大陸上。本以為安全了,結果一個非常強大、殘忍的組織又來了,那就是劍麻商人行業協會。他們一個個都有錢得很,帶著僱傭兵,殺到了岸上搶佔地盤,然後把見到的所有桑給巴爾人都抓為奴隸,關押在農莊內幹活,比如飼養牲畜、種植劍麻等等。
最近,因為新華夏開拓隊的相關政策,層拔縣政府又「忍痛」發文,要求清理縣域範圍內的黑人奴隸,一個不留,代之以從本土運輸過來的印第安裔。毫無疑問,這推高了種植園的運營成本,對當地經濟產生了不小的負面影響,因為印第安人是要付工錢的,與種植園主是勞動僱傭關係,類似於後世下南洋在英國橡膠園裡打工的華人。但沒辦法,上級命令就是如此,開拓隊高層為了迎合上意,讓底下這幫商人們恨死了。於是,很多人又轉戰到了東非大陸,三瀾港就是其最集中的地方。
東岸人經營三瀾港,始於五年前。當時第一家種植園的地基木樁被打下,而逃到這裡的桑給巴爾蘇丹還在苟延殘喘。現在種植園已經遍佈三瀾城內外,蘇丹也已經嗝屁,國民被抓了個精光,變化不可謂不大。三瀾港有一個自治機構,即所謂的三瀾總商會。這個商會里各色商人都有,但劍麻種植園主佔了八成左右,是最大的一股勢力。其他人雖然有些不服,但也沒有任何辦法,因為人家有兵啊,你搞得過?
不過再牛的僱傭兵,也搞不過東岸政府。商人們再囂張,第二艦隊把港口一封,他們就得歇菜。於是,在東岸政府派人試探劍麻行業協會口風,要將三瀾港收歸國有之後,這些人幾乎沒有掙扎就同意了——不得不同意。
當然政府也沒虧待這些人。所有的種植園,不做變動,依舊歸各人管理,而且會一口氣簽署六十年租賃合同,租金為象徵性的一圓。有幾個種植園在城內的,可能需要搬遷一下,但也會給他們額外劃撥土地,並給一筆補償金。空出來的土地,基本上不是規劃為商業區、住宅區,就是工廠區了,總之這座城市會有相當程度的發展。
滿剛是滿孝鋒的長子,這些年大部分時間都住在印度,處理家族生意。今天來到三瀾港,不是看看就走,而是真的要常駐這邊,用心經營產業了。滿孝鋒以前主要做貿易,沒啥實體產業,後來因為一個機會,搭上了新華夏開拓隊隊長王大壯的線,以從遠東運人到新華夏島為條件,買入了一些政府甩賣的種植園,這才進入了實業領域。
此次三瀾港開發,滿家也投入了相當資金,搞了一座種植園。畢竟是東非一帶的著名商人,人脈關係很廣,關鍵時刻能得到別人幫襯,劍麻種植園很快就整好了。不光如此,滿家還在三瀾總商會里擔任委員一職,可見地位還是相當高的,說是新華夏商人領袖之一完全沒問題,人家擔得起。
不過也正是因為這個身份烙印,使得滿家沒有在坦噶港的建設中摻一腳,可能是害怕別人說他腳踩兩條船吧。坦噶港的商人大多來自東岸本土的巴西高原,以經營咖啡、可可種植園為主,與新華夏沒有太多交集,或者可以說是競爭對手,關係不太和睦。與三瀾這邊找贊比西河的葡萄牙人合作一樣,坦噶那邊找的是蒙巴薩的葡萄牙人。而且他們的氣魄更大,幾年前一齣手就是五百名西班牙降兵,現在陸陸續續已增加到七八百人的直屬武裝力量,甚至把家屬都帶了過來,已經形成一個很強大的社群了。
坦噶港是一個純粹的居住城市或商業口岸,種植園主要放在內陸的阿魯沙、姆貝亞以及乞力馬紮羅等較高較涼爽的地區,以種植咖啡為主。五年前種下的咖啡,現在剛剛結果,商人們採摘後挑選了一批送回國內,結果被評鑑為「特級」,轟動了整個咖啡界。
乞力馬紮羅咖啡的傳奇引起了政府的重視,於是農業部派出了一個高規格的專家組來到坦噶港,前陣子剛剛離開。專家們對本地的環境讚不絕口,對坦噶總商會的管理經營也讚譽有加,認為他們在山區推廣的咖啡、香蕉、玉米、大豆的間種模式非常成功,不但咖啡是世界頂級品質的,還額外收穫了不少其他農產品,豐富了市場供給。
嗯,談到這裡,可能大家又懂了。是的,懂王們都知道,東岸政府同樣看上了坦噶港,打算將其收回國有,這事的確定程度甚至比南邊的三瀾港還要大,蓋因東岸政府嫌「坦噶」這個名字難聽,為其改名為「至德」,這還說明不了問題麼?內陸集散咖啡的農業小鎮阿魯沙也有名字了,那就是「安邊」,在至德和安邊之間,還有兩個中途補給站,即懷仁(科魯圭)和定安(薩梅)。你看,四個小鄉鎮,都住了人,政府甚至在三年前就塞了數千西屬美洲的印第安人,可見即便這次不買,這裡其實也早就是政府在遙控管理了。在講政治這方面,本土的商人確實厲害,比海外殖民地的土鱉們強得不是一星半點。
而他們的乖順也得到了獎賞。政府甚至已經授意鐵道部,勘察至德到內陸山區的路線,並在國內發行建設公債,籌集資金開建一條鐵路,為咖啡、劍麻、木材、糧食、水果的運輸開啟通道。
這個訊息傳出後,在三瀾港簡直引起了一場地震。當地人各種不服、不忿,覺得北邊那群人簡直走了狗屎運了。滿剛也從家父寫來的信件中得知了這個訊息,同樣非常震驚。這不僅僅是鐵路的事情,更昭示了政府對哪邊更為重視,投入的資源更多。鐵路可不是什麼普通的交通工具,擁有載貨量大、運輸速度快、成本低廉、準時定點等特徵,這對於商業而言無疑是最關鍵的。另外,鐵路都要開建了,難道就不會移民嗎?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大批印第安裔就要被送往那邊了,這有效補充了地方上勞動力不足的困境——不是最基礎的苦力,而是擁有一定手工業技巧和農業知識,能夠充當基層農民的勞動力,黑人的文明水平有點低,在這方面甚至不如被西班牙統治了兩百年的印第安人。
差別太明顯了!坦噶——哦不,是至德——那邊的商人都是老陰比,死抱政府大腿,結果看樣子發展前景比這邊要好多了。或許,這也是三瀾港的商人們不太牴觸城市被收歸國有的最重要原因吧。政府的威懾力是一部分,實實在在的利益得失是另一部分。
滿剛帶著一大群人到莊園內轉了一圈,看著那些黑不溜秋的奴隸們就倒胃口。他們唯一的價值,大概就是作為勞動工具的存在了。文明水平太低了,白瞎了這麼好的土地。而且運氣太差,遇到了東岸這個殖民者,以至於兩百多年前文明水平比他們還要低下的印第安人都過來擠佔生存空間了,他們還能說什麼?
三瀾、至德兩地,是東岸人經營斯瓦西里海岸的橋頭堡,隨著對內陸地區探險殖民活動的加劇,黑人們未來的前景怕是還要更不樂觀,因為更大數量的印第安人會源源不斷地湧過來,開荒種地、放牧牛羊、開採礦山,黑人們最後還能剩下什麼,委實很難說。
滿剛對黑人這個族群的未來不關心。他只關心三瀾港將來的發展是不是走上正軌,畢竟家族基業的很大一部分就在於此。雖然東岸本土很多人並不將熱帶種植園看做是實業,並對其惡劣的工作條件大加抨擊,但滿剛毫不在乎,賺錢嘛,不寒磣,你管我是哪種手段?劍麻、咖啡、可可、香料都是剛需,有本事你別買啊!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一邊享用著這些廉價的熱帶特產,一邊還要秀一下自己的道德優越感,這不是有病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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