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3年4月15日,青島港金鹿商館。
金鹿商館的規模比起十來年前要大上了好幾倍。自從1701年英國人正式將使館搬到洛陽府北城區,金鹿商館就變成了一家純粹的貿易商站。在這12年間,他們通過重金購置臨近地皮的辦法,使得這裡成了一家規模不小的物流集散中心。來自歐洲、非洲、亞洲的商品運來此處,然後批發給本地的東岸商人,與此同時,他們也在大力採購東岸生產各類商品,比如熱門的機器、藥品、工具等等,然後在此交割給專跑這條航線的英國商船。總體而言,管理得相當不錯,以至於現在東岸本國的一些私人貿易商,也喜歡租用他們的場地或者乾脆與他們做生意,這進一步推高了商館的利潤。
當然大商人是不會這麼做的。他們的訊息渠道比較靈通,知道這家商站背景複雜,故事很多,早就在梅機關那裡掛上了號,最好不要與他們產生任何關係。即便現在大使館已經搬走了,曾經的情報窩已經調整了方向,如今這裡最多隻有一些收集商業情報的外圍人員存在著——從公開資料或市井中收集各類資訊,並不違反東岸法律——但怎麼說呢,負面影響不是一時半會能消除的。大家都是身家鉅萬的人,何必來沾惹這一身腥臊呢?這裡又不能讓你發財,英國人採購東西,可精著呢。
那幫人買東西啊,挑挑揀揀,一會覺得這裡質量不好,一會又認為那裡做工不良,然後還要死命壓價。這麼多年來,在單件機械或藥物等商品方面,英國商人的平均採購價格應該是最低的了,這無疑與他們那精明的風格是脫不開關係的。若不是採購總量實在太大,估計早就被東岸大大小小的出口商們列入不受歡迎名單了。
金鹿商館目前的負責人是約翰·斯賓塞。對,就是那個曾經在蓋亞那投資的大商人。不過他現在脫手了,不再經營那些個熱帶商品種植園。原因也很簡單,他通過荷蘭那邊的線人,知道了東岸人的種種舉措,因此產生了危機感。雖然他不是很相信荷蘭政府會准許這個殖民地出售,但身陷困境的西印度公司是有出賣的衝動的,這就有問題了。因此,趁著現在價格合適,他直接轉手給了其他人,給出的理由是要到東岸金融市場上去闖蕩——這很容易被人理解,如今的東岸股票市場,正被蜂擁而來的各路資金給炒得泡沫巨大,斯賓塞想去投機撈一把,是很正常的想法。
斯賓塞當然沒有來東岸股票市場投機了。他不傻,知道泡沫一旦起來,那就完全是博傻了。東岸上市企業是不是優質企業?確實是優質企業。是不是定期分紅?從來都是定期分紅。那麼現階段有沒有投資價值?這個很難回答,但斯賓塞覺得價格太貴了,他不想投資,或許待其泡沫破裂後再購買更合適。
那麼斯賓塞過來幹嘛的呢?好吧,其實是前來主持金鹿商館的。前一任負責人突發疾病去世,這會正缺一個經驗豐富的商界人士過來主持大局的,約翰·斯賓塞再合適不過了。而作為回報,斯賓塞可以租用商館的部分倉庫,滿足自己的日常生意所需。也就是說,斯賓塞現在開始做東英之間的貿易了,這是一項非常有前景的商業行為。
斯賓塞同時也是一個非常聰明的人。來到東岸後,他先是請了一個語言老師,將自己那不太像樣的漢語好好深造一下。語言老師來自威爾士,早年是一位學者,後來下海經商,結果生意失敗,欠了一屁股債,如今在金鹿商館內靠教授漢語償債。同時還兼任了另一份職務,那就是不列顛駐東岸大使喬治·蒙哥馬利的聯絡人,經常前往洛陽府彙報商館的經營狀況——看吧,金鹿商館即便完全商業化了,但依然帶著很濃重的政府色彩。
「先生,我得說,易於獲得貨幣從來都是投機的動因,每一種商品的價格都根據特定市場上貨幣的數量而上漲。」語言教師說道:「我舉個例子。假設英格蘭銀行購買了一百萬鎊的政府債券,則由此而投入流通領域的銀行券因為不能立即得到使用,會返回英格蘭銀行,並被儲存起來。此時,流通沒有增加,但存款增加了一百萬鎊。英格蘭銀行因此會創造出一百萬鎊的購買力,而且儲戶力圖進行最有利的投資時會抬高商品的價格,並對投機風氣產生刺激作用。假如英格蘭銀行把存款的這種增加看做是增加另外一百萬鎊的充分理由,那麼所增加的這一百萬鎊仍會返回英格蘭銀行,增加儲蓄存款,由此會創造出二百萬鎊的購買力,並進一步刺激投機的風氣,而每月的統計表中的流通額卻沒有任何增加。」
「你的意思是說,這是一種對購買力的歪曲?」斯賓塞問道:「由此而創造出了購買力,但對消費狀況而言,供給狀況並未顯示出轉售獲利的前景,因此這種購買力註定不會用於購買商品?這就是所謂資金的空轉?那麼如今東岸的經濟走到了這一步了麼?」
「並沒有。」語言教師說道:「他們在國內大興土木,大搞地方建設,資金極大沉澱到了基礎設施之中。但他們的資金總量實在是太大了,因此即便大肆擴張產能,但仍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物價的上漲。更何況,並不是所有的持有資本或享有信用的人都願意採購實物商品搞實業,青島股票市場的投機很容易就能證明這一點,這些都會造成商品或服務價格的持續上漲。事實上,我認為東岸政府目前非常警惕這種苗頭,因為這會推高他們的基建成本。經濟一旦過熱,就像氣球著陸一樣,想要軟著陸可就沒那麼容易了。」
「聽起來對不列顛不是什麼壞事。那麼你為何如此憂心忡忡呢?東岸經濟受到損害,對全世界人民來說不是一件喜事嗎?」斯賓塞開了個玩笑。
「最好不要那麼想。」語言老師說道:「他們的力量太強大了,強大到可以通過吸血其他國家來恢復自己的元氣。再者,東岸經濟是可控的,他們的經濟顧問團隊來自各行各業,都有相當專業的水準,他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呵護著自己的經濟。而且,他們擁有廣闊的市場和資源產地,如果使用一種巧妙的辦法,將那些空轉的資金引導到海外去,不在國內推高物價,那麼這對他們而言將是完美的局面,對世界其他國家而言,可就沒那麼美妙了。先生,我就舉個例子,如果這些資金——哪怕只有一部分——進入佛羅里達共和國,那麼對不列顛而言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卡羅萊納殖民地的失序。北方有本來已經即將失敗的法屬北美殖民地,南方有新生的佛羅里達共和國,或許還有東岸人的加航領地以及他們的傀儡自由邦,這對我國殖民地的經營將產生極大的壓力。」斯賓塞說道:「只有倫敦方面繼續投入資金,將這些殖民地收歸國有,並進行充分的移民,才有可能對沖這種風險。」
「先生,您的建議確實是最合理的。」語言老師稱讚道:「如今大西洋航線已經盡數控制在東岸人之手,印度洋航線甚至控制得還要更加嚴密。雖然很失落,但也不得不承認,如今繼續經營非洲、印度、中國已經非常不合適了。保留一兩個據點,展開貿易往來是可以的,因為這些都是輕資產,隨時可以撤退,但投入巨資建設就不可取了。不列顛的資金,應該只用於北美殖民地的建設。」
「我就是這麼認為的。」斯賓塞說道:「如果哪一天不列顛能夠在東岸人持續不斷的打壓下頑強生存下來的話,那麼一定有賴於北美殖民地的經營。好吧,讓我們繼續談論東岸,你是說他們會把資金引導到海外嗎?」
「歷史上他們很多次這樣做過了,這並不稀奇。」語言老師說道:「比如新華夏島這個熱帶殖民地的發展,比如東非大陸熱帶種植園的開拓,比如西北印度的經營等等。但資金並不一定會聽話,持有資金的是人,人是有思想的,並無可能政府說什麼他們就一定會去做。資金總是努力追尋更大的獲利空間,開墾殖民地是非常艱苦的,而且伴隨著巨大的風險,資本並不青睞這些產業。與之相比,我覺得東岸人發動一場戰爭的可能性倒要更大些,雖然目前還看不到這種跡象。」
「發動戰爭?遠東嗎?」斯賓塞問道。
「更可能是印度。他們也許會發放大量牌照,組建各種殖民公司,然後引導資金進入印度掠取收益。資本確實不喜歡做時間長、風險高的生意,但如果是搶劫,我想他們還是樂意的。如果再編織一點有關印度糜爛局勢和黃金雕像的傳聞,那麼可能性就更大了。」
「可憐的印度人。」斯賓塞不由地為他們默哀一秒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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